第424章 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

李斯那道洋洋洒洒数千言的奏疏，今早刚一念出，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暗流涌动的深潭。

这位从楚国上蔡走出的法家重臣，如今已贵为廷尉，深谙统一思想对于稳固帝国的重要性。

自打商君变法以来，“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就是秦国的根基。

可现在麻烦来了。

六国是灭了，可六国那些遗老遗少、尤其是那帮整天摇头晃脑的儒生，还活在过去。

他们张口闭口“三代之治”“先王之道”，把大秦的新法贬得一文不值，说什么“秦法严苛，不近人情”。

这话李斯听着就来气。

说以前的秦法严苛，他认。

可前两年陛下下令，他和蒙毅、王绾一帮重臣，熬了多少个通宵，改了又改，修了又修，现在的秦法已经人性化多了。

该宽的宽，该严的严，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要他说，这帮儒生就是闲的！吃饱了撑的！

当年大秦东征西讨，灭六国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刀光剑影，尸山血海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是躲在哪个山沟沟里背书呢，还是躲在哪个茅草屋里摇头晃脑？

现在天下太平了，你们倒冒出来指手画脚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们倒是上战场试试？刀剑可不长眼！

“臣闻：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

开头这几句还算客气，可越往后听，越不对劲。

诸子百家那帮人，各说各的理。

儒家讲仁政，说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话听着是好听，老百姓听了肯定高兴，谁不愿意自己被看重？

可治国光靠仁政行吗？

不行！

他想起当年读史书，读到宋襄公那一段，差点没气乐了，笑得他肚子疼。

泓水之战，宋襄公讲仁义，说什么“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有风度的君子，不打已经受伤的敌人，不抓头发花白的老兵。

听着挺有道理是吧？

可战场是讲道理的地方吗？

结果怎么着？

被楚国打得满地找牙，门牙掉了三颗，自己大腿上还挨了一箭，血流如注，抬回去没多久就咽气了。

临死前还握着大臣的手说：“我……我仁义啊……”

说完眼一闭，腿一蹬，没了。

仁义？

仁义能当饭吃吗？

能保家卫国吗？敌人可不会跟你讲仁义！

你跟他讲仁义，他跟你讲刀子，谁吃亏？

道家更逗，提倡无为而治。

说得轻巧，你不管试试？

六国就是管得太松，政令不一，各自为政，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才一个个亡了国。

这就好比养孩子，你啥也不管，由着他胡来，最后不学坏了才怪！

墨家就更离谱了，说什么“兼爱非攻”，天下大同。

理想是挺美好，听着跟做梦似的。

可实现得了吗？

国与国之间，不打仗怎么扩张？

不扩张怎么强盛？

你让人家不打，人家就不打了？

这就好比你对饿狼说：“咱们要兼爱，你别吃我。”

你觉得狼会听吗？

不一口把你吞了才怪！

这些乱七八糟的思想，跟大秦“以法治国、强化集权”的方略，根本就是水火不容。

要是放任不管，这刚刚好起来的帝国，恐怕得从思想层面再裂开。

所以李斯的主张很简单，也很直接。

他主张禁绝一切私学，烧尽《诗》、《书》以及诸子百家的著作。除了秦国自己的史书，还有博士官履行职责需要的典籍，其他的统统烧掉。

他甚至连怎么烧都想好了，就在咸阳宫前的广场上，把收缴来的竹简书册堆成小山，当众点火。让那帮迂腐书生亲眼看着，什么叫“破旧立新”，什么叫“大秦法度”。

私底下，他甚至想过更严厉的后续措施。等书烧得差不多了，再收拾那帮冥顽不化的儒生。抓几个跳得最欢的典型，杀鸡儆猴，看谁还敢乱说话。

不过这话现在不能说，得一步步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