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条大河
说书先生把醒木捡起来，放在桌上，放得端端正正。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各位老客，今日不讲书了。”
茶客们没有动。
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只是默默坐着，看着天幕，看着那个少年。
说书先生慢慢说，“我讲了一辈子英雄，关公、武松、岳武穆。我总觉得英雄是天生的，生来就有那胆魄，生来就能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这孩子却告诉我，不是。”
“英雄是怕的。”
他说，“他怕。他每回冲上去都怕，可他冲了。”
“这就叫英雄。”
茶客们还是没有说话。
角落里，一个常来听书的年轻人忽然站起来。
他穿着半旧的短褂，是街尾绸布庄的伙计，平日最是寡言，只会闷头喝茶、闷头听书、闷头付账走人。
此刻他站着，拳头攥紧。
他说，“先生，我要去投军。”
说书先生看着他。
年轻人又说：“我不是不怕死。我怕。但我更怕日后有后生问我，那年天幕上那少年，你见着了，你做了什么，我答不上来。”
“我不想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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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间地头，许多妇人忍不住搂住自己的孩子，低声啜泣起来，仿佛那牺牲的，是自己家的儿郎。
“这仗……打得忒惨了。”一个老铁匠瓮声瓮气地说，用力捶打着烧红的铁块，仿佛在发泄。
“那孩子，看着还没我家老二大呢……”一个农妇抹着眼泪。
“狗日的小鬼子！该千刀万剐！下油锅！”粗豪的汉子狠狠啐了一口，眼眶却是红的。
“咱们……咱们以后要是也遇上这种畜生，能像这后生一样硬气吗？”有人低声问，引来一片沉默的思索。
小嬴政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眼圈发红，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觉得心里闷得难受，那个一路看着长大的哥哥，怎么就……
赵姬将他搂入怀中，自己也已泪流满面，低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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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沉寂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大明的钦天监官员这五天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监正何贵，六十有三，白胡子一把，硬是顶着两只黑眼圈，天天蹲在观星台上仰着脖子看天。
第一天，他对自己说：不急，天幕也是会累的。
第二天，他对自己说：再等等。
第三天，他开始怀疑人生。
第四天，他翻出了《周易》，试图从天象里找出点蛛丝马迹。翻了半宿，除了把自己翻得头晕眼花，什么都没看出来。
第五天，宫里来人传话：陛下问，天幕何时再现。
何贵把《周易》一合，胡子抖了抖。
他总不能说“臣也不知道，臣也在等更新”吧？
他只能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颤颤巍巍道：“回陛下，天象玄奥……臣、臣等正在竭力观测。”
传话的内侍走了。
何贵跪在原地，没起来。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那个急啊。
老臣这辈子，等过皇命，等过军报，等过老家儿子的家书。但从没像等这天幕一样，等得抓心挠肝。
那片原本悬浮着历史影像的苍穹，只剩下空荡荡的湛蓝或繁星，仿佛之前的种种震撼、悲恸与激昂，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梦。
然而，各朝各代人们心中被点燃的火焰与留下的刻痕，却时刻提醒着他们，那并非虚幻。
大家都在等待天幕什么时候再次开启。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搁在案边，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每天开门头一件事，是先抬头看天。看完了，叹口气，给茶客们续上水，再把前几日天幕放过的“五一大扫荡”从头到尾捋一遍。
茶客们也不嫌腻。
听到小杨医生掩护战友牺牲那段，还是有人抹眼睛。
抹完了，红着眼眶问：“先生，您说后来呢？那帮畜生会被打跑吗？”
说书先生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他只能重复那句话：“后生们那么拼，咱们一定能赢。”
茶客们点点头。
没人反驳。
沙丘营地的篝火旁，嬴政处理政务的间隙，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天际，眉心微蹙。
等更新等得有点烦躁。
李斯、蒙毅等人议事时，也常因一句“不知后世战局如何了”而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不约而同地叹口气。
璇玑更是时常独自坐在车辕上，抱着膝盖，望着天空发呆。
咸阳宫中，年轻的秦王政在仔细擦拭太阿剑时，动作会微微停顿，想起天幕中那些简陋却发挥巨大作用的武器，再看看手中象征王权的宝剑，若有所思。
冷兵器时代是不是快过气了？
邯郸街头，小嬴政会拉着母亲的衣角，仰着小脸问：“阿母，天幕还会亮吗？那些坏人最后被打跑了吗？小杨哥哥的战友们安全了吗？”
赵姬只能摇头，心中同样悬着巨石，只能安慰：“会的，一定会亮的，好人会有好报的。”
汉武帝在朝会上会突然询问：“可有司天监观测到天象异常？天幕何时再现？”搞得钦天监官员压力山大，天天盯着天空看，眼睛都快看花了。
刘彻：朕的“历史连续剧”断更了，急。
唐太宗李世民与群臣围猎时，望着辽阔原野，想起天幕中那片平原上的战斗，也会慨叹：“不知后世那场浩劫，终局如何。朕心实在难安。”房玄龄、杜如晦等亦是点头，他们都惦记着更新。
平民百姓的日常交谈中，“天幕”、“后世”、“抗战”、“小杨医生”成了高频词。
茶肆酒馆，说书先生没得新料讲，只好把之前的剧情反复拿出来说，每次说到少年牺牲，依旧满堂唏嘘。
田间地头，人们一边劳作，一边争论着那些“飞机”、“坦克”、“突突枪机枪”到底是个什么原理，叹息着少年医生的牺牲，更急切地想知道后来呢？我们赢了吗？
全民进入催更模式。
终于，在众人几乎要以为天幕再也不会亮起的一个黄昏，那熟悉而令人心悸的金色光晕，再次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
“亮了！天幕又亮了！”
无数人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目光死死锁住那片逐渐扩大的光幕。
这一次，首先涌入眼帘的，是一条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