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安静了一下。
“应该……不打了吧?鬼子都打跑了,还跟谁打?”
“也对,总不能自己打自己吧?那不是有病吗?”
“就是就是,往后肯定就是太平盛世了,跟咱们大唐贞观年间似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长安城里,一个老秀才坐在自家院子里,晒着太阳,眯着眼睛想:
后世的日子,该是啥样呢?
肯定不用再担心鬼子打进来了吧。
那些穿着草鞋的娃娃们,应该都能回家了吧。
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也应该有人给他们烧纸上香吧。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好日子啊……”他喃喃道,“值了。”
草原上,老牧民赶着羊群,望着天边。
小孙子骑在羊背上仰着脸问:“爷爷,后世的羊长啥样?”
老牧民想了想:“应该比咱们的肥吧。”
“为啥?”
“因为没人抢了呗,能好好养。”
小孙子点点头,又问:“那后世的娃,能天天吃肉不?”
老牧民笑了:“能,肯定能。”
小孙子眼睛亮了:“那我也想去后世!”
老牧民摸摸他的头:“你去不了,但你能让他们吃上肉。”
“咋让?”
“好好放羊,好好长大,好好活着。”
小孙子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点头。
广西那个村子,私塾先生站在新立的石碑前,默默看着那些数字。
老农走过来,递给他一碗茶。
“先生,您说,后世的娃,现在该过好了吧?”
私塾先生接过茶,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吧。”他说,“鬼子都投降了,还能不好?”
“那他们还记得咱们不?”
私塾先生看着石碑,看着那些刻进去的数字。
“应该记得。”
他说,“咱们都记得他们,他们应该也记得咱们。”
老农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碑前,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上的云。
云很白,天很蓝。
像是后世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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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天幕渐亮。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浓黑的、翻滚的、带着焦糊气味的烟。
从一片低矮破败的村舍上升起。
各朝各代的人愣住了。
不是说鬼子投降了吗?
这烟是怎么回事?
镜头拉近。
断壁残垣间,有未熄的火苗在舔舐着歪斜的房梁。火苗像饿极了的舌头,贪婪地吞噬着木头,发出噼啪的声响。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倾倒的纺车、被践踏的粮食。
几只瘦骨嶙峋的狗在废墟间呜咽着扒拉,鼻子贴着地面,想找点吃的。一只狗叼出一块烧焦的骨头,躲到墙角,小心翼翼地啃着。
一个只剩半边的磨盘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发黑。
磨盘旁边,躺着一只小孩的鞋。
布面的,底子已经磨破了,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一九四七年春,山东,沂蒙山区。国民军重点进攻山东解放区。】
字幕冰冷,画面更冷。
紧接着是人。
一张张被硝烟熏黑、被恐惧和悲愤扭曲的脸。老人紧紧搂着瑟瑟发抖的孙儿,妇女们目光呆滞地收拾着所剩无几的家当,青壮年男子大多不见了踪影。
有的参加了队伍,有的被拉走,有的已经倒在了不知哪片山洼。
“还乡团,那些畜生!”
一个失去了儿子的老妇人,对着化为焦土的祖屋,声音干哑得像破风箱,眼泪早已流干。
“俺家的粮,一粒都没剩下,春种咋办啊……”一个中年汉子蹲在田埂边,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蓬乱的头发里。
一个半大小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希冀又夹杂着恐惧的光,“听说咱们的队伍在孟良崮那边围住了七十四师,那帮王八蛋的头子,要是能打掉它……”
他没说完,被他娘一把捂住嘴。
“别瞎说!”
他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眼神里全是恐惧。
那小子挣开他娘的手,倔强地说:“我没瞎说!是真的!我听三叔说的!”
他娘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她没再捂他的嘴。
只是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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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下的人全懵了。
“怎么回事?”
“鬼子不是投降了吗?”
“怎么还在打仗?”
“那些是什么人?穿黄皮的?跟之前的鬼子军装不一样啊……”
“打的是谁?自己人打自己人?”
有人挠头,有人皱眉,有人一脸懵逼。
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
一个卖菜的大爷挠着头说:“这咋回事?不是已经赢了?咋还打?”
旁边卖鱼的大娘接话:“就是啊,鬼子都打跑了,不应该过好日子吗?咋还冒烟呢?”
一个年轻后生自作聪明:“会不会是鬼子又打回来了?”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别瞎说!”
乌鸦嘴闭嘴。
“那你说咋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
人群里,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叹了口气。
他捋着胡子,缓缓开口:“你们没发现吗?之前天幕上,跟鬼子打仗的,不只一拨人。”
众人看向他。
老先生继续说:“有穿灰军装的,有穿黄军装的。他们穿的不一样,旗子也不一样。打鬼子的时候,他们一起打。现在鬼子没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一个卖烧饼的汉子小声说:“那……那不是自己打自己?”
没人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忽然哭了。
“都是后世子孙啊……都是咱们的娃啊……咋能自己打自己呢……”
旁边的人想劝,但不知道怎么劝。
因为他们也想哭。
长安城里,那个老秀才站在自家门口,望着天幕,久久不语。
他刚才还在畅想后世的好日子,还在想那些穿着草鞋的娃娃能回家,还在想那些牺牲的人能瞑目。
现在他看着那些烟,看着那些废墟,看着那些抱着孩子发呆的妇女,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何至于此啊……”
他喃喃道,“何至于此……”
他想起了《诗经》里的一句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意思是,兄弟在家里可以吵架,但外人来了,要一起打。
现在外人打跑了,兄弟开始打架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老秀才心累.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