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要过桥
草原上,老牧民看着天幕,脸色复杂。
小孙子问:“爷爷,他们怎么又打了?上个月不是刚打过吗?这打仗的更新频率也太快了吧?”
老牧民嘴角抽了抽。
这孩子,跟谁学的这些话?一定是他那个整天念着天幕的阿爸教的。
“因为有人想抢东西。”
“抢什么?抢羊吗?”
“抢……抢谁说了算。”
小孙子眨眨眼,小脑袋瓜疯狂运转,最后得出结论:“那不能商量吗?像我和隔壁乌恩打架,阿妈就让咱们商量,谁先说对不起就给谁奶皮子吃。上次我为了奶皮子,一口气说了八遍对不起,乌恩直接懵了,最后奶皮子全部归我。”
小孙子:战术道歉,不愧是我。
老牧民苦笑:“傻孩子,大人不兴这个。商量不通,就打。打不过就摇人,摇不来人就偷袭,偷袭不成就在背后扎小人,扎完小人还要诅咒对方喝水塞牙缝。”
小孙子想了想,说:“那他们好傻啊,打架多累啊,有那力气不如多放几只羊。”
老牧民没说话。
他看着天幕上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那些蹲在地上抱头的男人,那些眼神呆滞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部落里冻死了上百头羊,饿死了好几个老人小孩。实在活不下去了,他带着十几个兄弟,骑马冲过边界,抢了一个汉人村子。
他记得那个被他砍倒的汉人汉子,死之前还死死抱着半袋粮食不撒手,手指头掰都掰不开。
他记得那个女人的哭声,像被掐住脖子的母羊,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记得那些孩子躲在地窖里,眼睛在黑暗里发光,全是恐惧,像一群受惊的小狼崽子。
那时候他觉得天经地义。
草原上活不下去,不去抢,难道躺平等死?
草原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刀把子,相信弯刀和马鞭。
可现在看着天幕上那些画面,看着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那些蹲在地上抱头的男人,那些眼神呆滞的老人。
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那些人,也只想活着吧。
和他们一样。
活着,就这么简单的愿望,咋就这么难呢?
老牧民陷入沉思,转经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旁边,小孙子小声嘀咕:“爷爷,咱们明天能多吃两块奶皮子吗?我想明白了,活着就得吃好点。”
老牧民:“……行。”
¥
广西那个村子,私塾先生站在碑前,看着天幕。
韦老栓在旁边,闷闷地说:“先生,咋还打仗呢?”
私塾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人心。”
他说,“人心不齐,就要打。齐了,就不用打了。”
老农听不懂,但他看着天幕上那些受苦的人,心里难受。
“那咱们能干啥?”
私塾先生看着碑上的数字。
他说,“记住他们,记住这些数字,记住这些人,然后好好活。”
除去别的不谈,只要是为国牺牲的人都值得被记住,他们也只能做到这个了。
老农点点头。
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记住了私塾先生的话。
好好活。
活好了,多吃几碗米饭,多养几个娃,才对得起那些没活成的人。
¥
画面切换,夜色如墨。
一支绵长的队伍正在山间疾行。
士兵们满脸疲惫,军装破旧,许多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烂,露出血泡。
但他们沉默而坚定,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偶尔的低声催促、以及骡马粗重的喘息。他们携带的武器并不齐整,但眼神中有火。
小剑灵跟着他们一起走。
她已经跟着这支队伍走了好几天了。
从化形到如今,她跟着很多队伍很多人走过很多路。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每次看到那些草鞋磨烂后露出的血泡,看到那些疲惫到极点却还在坚持的眼神,她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华东野战军某部,奉命火速向孟良崮战区机动,参与对国民党军整编第七十四师的合围。时间,就是生命,就是胜利。】
军令如山。
他们必须在指定时间前抵达预定阵地,封死敌军可能突围的缺口。每提前一分钟,胜算就多一分。
然而,一条河拦在了面前。
在这个春夏之交的夜晚,因上游融雪和近期雨水,河水上涨,水流湍急,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泽。
更重要的是桥没了。
一座原本简陋但尚可通行人马的石木桥,就在几天前,被溃退的敌军小股部队或地主武装炸毁、拆毁,只剩下几截狰狞的残桩,突兀地立在河心。
探路员试图涉水探路,刚下去几步就被湍流冲得趔趄。
“水太急太深,过腰了,而且冷得刺骨。”
探路的战士嘴唇发紫,被拖上岸时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
尝试架设简易浮桥?
材料紧缺,时间更不允许。
绕行?
地图在参谋手中急促地翻阅,最近的渡口在数十里外,一夜之间绝无可能赶到。
每分每秒都意味着战机流逝,意味着包围圈可能出现缝隙,意味着无数战士可能要付出更大的牺牲。
指挥员是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眼神焦灼如困兽的中年汉子,一拳砸在河边的岩石上,鲜血渗出。
“他娘的!”
他低吼,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身后是数千焦急待命的战士,对岸是决定性的战场,中间是这条该死的、冰冷的河。
书城山区的夜晚,尤其是河边的风,依然带着凛冬的余威,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先头探路的同志说过,已经和附近的村子联系上了,村里的乡亲们答应帮忙修桥。
没想到现在大部队到了,桥还是断桥。
那些妇女们确实来了,带着门板、床板、棺材板,但桥……没有修好。
指挥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怪乡亲们没修好桥?
人家深更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把自家睡觉的门板扛来了,把儿子娶媳妇用的床板扛来了,把准备给自己百年之后用的棺材板都扛来了,冒着寒风跑到河边,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放在平时,动人家棺材板,那是要拼命的。
他能怪她们吗?
他不能。
但他心里的焦躁和绝望,像火一样烧着。
时间不等人啊!
就在指挥员几乎要下令部队强行涉冰水渡河,哪怕因此非战斗减员过半也在所不惜的绝望时刻,一位四十多岁、短发、瘦削却精干的妇女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