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快走啊,磨蹭啥
“领导,同志们都到了吗?”
指挥员:“都到齐了,可是这桥……”
指挥员的声音沙哑,指了指断桥,又指了指湍急的河水,意思很明显。
桥没修好,部队过不去。
身后几千号人,枪在肩上,子弹在袋里,就等着过去包七十四师的饺子。结果饺子皮擀好了,馅儿调好了,锅里的水烧开了,突然发现没筷子。
“到齐了就好,我们的桥马上就搭好。”她向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她率先走到河边,赤脚试了试水温,身体猛地一颤,却毫不犹豫地挽起裤腿,回头对姐妹们喊:“水冷!刺骨头!可咱的队伍更急!姐妹们,下吧!”
“下!”
“下!”
没有更多犹豫,没有豪言壮语。这些平日里或许为了一尺布、一口粮而计较,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妇女们,此刻展现出惊人的决断和行动力。
她们两人一组,面对面,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河水瞬间淹没了她们的小腿、膝盖。
刺骨的寒冷像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皮肉,钻进骨髓。
吸气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瞬间响起一片,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她们的身体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风中的芦苇。
但她们没有停下。
她们咬紧牙关,将带来的木板扛上各自一侧的肩膀。木板粗糙,边缘甚至有毛刺,压在单薄的衣服和脆弱的肩骨上,生疼。
第一对妇女站稳了,第二对紧接着下河,将肩上的木板与前一对的对接。
接着是第三对,第四对……
她们在用自己冻得发抖的血肉之躯作桥墩,用她们从家里卸下的、承载着日常生活甚至生死寄托的木板作桥面,在黑暗与寒流中,为军队搭建一座通向战场的桥。
小剑灵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妇女在冰水里颤抖,看着她们咬着牙硬撑,看着她们的血从肩膀上渗出来,被冰水冲走。
她想喊别下了,太冷了,会死人的。
可她喊不出声。
而且她知道,就算喊得出声,那些妇女也不会听。
“快!上来!过河!”
水中的妇女们朝着对岸焦急地呼喊,声音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变形嘶哑。
岸上的战士们全都惊呆了。
许多人张大了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他们打过很多仗,见过流血牺牲,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一群衣衫褴褛的妇女,在凌晨的冰河里,用身体为他们铺路。
“不,不能这样。我们……”指挥员哽咽着大喊。
底下扛板子的孙人抬头瞪他一眼:“你啥你,快走,磨蹭啥。”
指挥员一愣。
“你这人咋这么不听劝呢,让你走你就走,你们身上那枪,进水了还能打响不?你们打不响枪,怎么去打遭殃军?怎么给我们报仇。”
水中的妇女厉声打断,尽管她自己的嘴唇已经冻得乌紫。
时间不等人。
指挥员含泪,猛地转身,嘶声下令:“全体都有,快速通过,注意脚下,轻一点,再轻一点!”
队伍开始移动。
一个,两个……战士们携带着必要的武器装备,尽可能轻手轻脚却又不得不快速地从这座特殊的“桥”上通过。
第一个战士踏上木板,脚底下的“桥墩”往下一沉,又顽强地挺起来。
战士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他想缩回脚,底下扛板子的大娘急了:“快走啊,磨蹭啥!”
战士一咬牙,踩实了,往前走。
一个,两个,三个……
战士们从桥上走过,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们尽可能轻,尽可能快,尽可能不往下看。
因为往下看,会看到那些女人冻得发紫的脸,会看到她们肩膀上渗出的血,会看到她们牙齿打颤却还在硬撑的样子。
会忍不住想跳下去替她们。
可她们不让。
她们在底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声接一声地喊:“快走,快走,别停。”
队伍在移动,河水在流淌,女人们在颤抖。
那座“人桥”在激流中颤颤巍巍,却始终没有垮。
因为垮了,那些战士就过不去了。
偶尔有人腿一软,往下沉了沉,旁边的立刻顶上,把她扶住。
因为过不去,那些战士就要自己涉水,就要冻伤,就要耽误打仗,就要死更多的人。
她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不懂什么战略战术。
她们只知道这些娃娃,是自己人。
是替自己报仇的人。
是让日子有盼头的人。
她们用最笨的办法,最苦的办法,最傻的办法让他们过去。
寒风吹过河面,卷起她们单薄的衣襟,她们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瘦小,又那么高大。
画面给了特写:
一位年轻媳妇的肩膀处,棉袄已经被粗糙的木板边缘磨破,暗红的血渍在灰布上洇开,又立刻被冰冷的河水浸泡、稀释。她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一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娘,双腿浸泡在冰水中,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全靠身后的女儿用身体顶着她。老大娘眼神有些涣散,嘴里却喃喃念叨:“过……快过……打遭殃军……给我老头子报仇……他在下面等着呢……”
一个顶多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瘦得惊人,扛着木板的样子让人担心她下一秒就会被压垮。她的小脸惨白,泪水混合着河水在脸上流淌,但她倔强地昂着头,望着对岸。
小剑灵没有从桥上走,她只是剑灵,也不用打仗,她是自己从河里走的,她走到那个小姑娘身边,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倔强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小剑灵轻声问。
小姑娘当然听不到。
她只是咬着牙,扛着木板,望着对岸。
河水滔滔,寒意彻骨。
这座“人桥”在激流中颤动,却始终未曾垮塌。因为它承载的,不是重量,是信任,是托付,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也最坚不可摧的鱼水之情。
当最后一名战士踏上对岸,天际已经微微泛白。
指挥员站在对岸,望着河中央那些还在艰难地向岸边挪动的妇女们,忽然转身,对着河的方向,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所有战士,齐刷刷地转身,敬礼。
没有人说话。
但那个军礼,比千言万语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