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一个年轻媳妇搂着怀里的孩子，坐在门槛上。孩子才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咿咿呀呀地玩着母亲衣服上的扣子。
那小肉手揪着盘扣来回扯，嘴里还嘟囔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话。根据经验翻译，大概是在跟扣子吵架。
年轻媳妇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幕，眼眶还是红的。她低下头，在孩子耳边轻声说：“囡囡，你长大了，也要像那些奶奶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
她婆婆在旁边听见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以前她总嫌儿媳妇生了个丫头片子，天天念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老话她念了半辈子，念得顺嘴，念得理直气壮，念得跟真理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儒学大家，其实她连这四个字到底啥意思都说不清楚。
从儿媳妇进门那天起，她就没给过好脸色。
那时候儿媳妇怀了孕，她天天盼着生个孙子。去庙里烧香，求的是孙子。找人算命，算的是孙子。逢人就念叨，儿媳妇肚子尖尖的，走路姿势也像怀小子，肯定是个带把的。
她还发明了一套“科学判断法”，看孕吐、看口味、看脸色，分析得头头是道，跟真事似的。
结果生下来，是个丫头片子。
她当时脸就拉下来了，看了一眼孩子，转身就走，连月子都没伺候。
儿媳妇坐月子那会儿，她连碗红糖水都没煮过。不是没钱，就是不想煮。
用她的话说：“生个丫头还想喝红糖水？那生了儿子的得喝啥？喝仙露啊？”
儿媳妇下地干活，她在家抱着别人家的孙子逗着玩，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儿媳妇从地里回来，累得直不起腰，她还阴阳怪气地说：“生个丫头还有脸歇着？人家隔壁老王家儿媳妇，生了三个儿子，照样下地干活，也没见人家喊累。”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句话，她念叨了几年。
每次儿媳妇端着饭上桌，她念叨。
每次儿媳妇给孩子喂奶，她念叨。
每次儿媳妇回娘家，她也念叨。
就像念经一样，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儿媳妇从来不说啥，只是低着头，该干啥干啥。
婆婆觉得，这是她赢了。
她以为儿媳妇是理亏，是不敢顶嘴，是承认自己不行。
她哪知道，人家那是懒得跟她吵。吵架又不管饱，还不如省点力气干活。
可现在看着天幕上那些无后的红嫂，那些一辈子没生过孩子、却让几千个战士有了活路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念叨，怎么那么可笑，那么下作。
人家没有后人。
可人家让几千个战士有了活路。
人家的名字，刻在碑上，刻在后人心里。
人家死了，有人哭，有人记，有人年年上坟。
她的后人呢？
儿子倒是生了，在县里当差，几个月回来一趟，回来也是应付差事。屁股没坐热就走，说是忙，其实是不想听她念叨。
上次回来，连顿饭都没吃，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借口衙门有事，就溜了。她追到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村子口，心里空落落的。
儿媳妇生的丫头，她嫌弃了三年。丫头见了她就躲，跟躲鬼似的。有次她想抱抱丫头，丫头哇的一声哭了，拼命往她母亲怀里钻，像见了狼一样。
她当时还生气，觉得这丫头没良心，不知道谁才是她亲奶奶。
现在想想……
良心？
她配提这两个字吗？
她死了，顶多在她坟头烧几张纸。三代以后，谁还记得她是谁？说不定连纸都没人烧了。
婆婆坐在门槛上，想了很久。
想自己这一辈子，十六岁嫁人，十七岁生头胎，生了六个，活了三个。伺候公婆送终，伺候男人到死，伺候儿子娶媳妇，伺候儿媳妇坐月子，伺候孙子孙女长大。
伺候了一辈子，落着什么了？
男人活着的时候，喝醉了就打她。公婆活着的时候，嫌她生不出儿子。儿子长大了，嫌她啰嗦。儿媳妇进了门，嫌她多事。
她这一辈子，就像一头老黄牛，干活，生崽，干活，生崽，干不动了，就等着死。
可那些红嫂呢？
她们的名字，会一直传下去。传一百年，传一千年。
只要有人讲起那段历史，就会提起她们。提起那个凌晨，那条冰河，那座用血肉搭起来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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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那些跟着老牧民看天幕的妇人，也是一片沉默。
草原上，女人的地位更低。
低到什么程度？
男人死了，女人就是财产，可以继承，可以转让，跟羊群是一样的。
哥哥死了，弟弟可以娶嫂子。
父亲死了，儿子可以娶后妈，只要不是亲生的都可以。
草原上有句话：羊是命根子，女人是羊的一部分。
虽然难听，但很多人心里真这么想的。
女人活着，就是为了生孩子，放羊，伺候男人，伺候公婆，伺候一切需要伺候的人。
她们不能上桌吃饭，不能随便说话，不能忤逆丈夫，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财产，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可现在看着天幕上那些女人，她们忽然觉得，人跟人，怎么差这么多。
同样是女人，那些汉人女子，能做那么大的事，能让人敬着，记着，念着。
她们呢？
一个年轻媳妇小声问身边的婆婆：“阿娘，咱们能不能也……”
能不能也像那些女人一样，做点让人记住的事？
能不能也像那些女人一样，活得像个人？
婆婆瞪了她一眼，“别问了。”
“问也没用。”
“咱们这里不是后世那里。”
“但你记住今天。”
“记住天幕上那些女人。”
“以后有机会，就去做。”
“别像咱们这样，窝囊一辈子。”
“阿娘，咱们能不能让咱们的女儿，去学那些汉人女子？读书，识字，学本事？”
“那得看命。”
“命要是好，能碰上好时候。命要是不好……”
她没说下去。
但大家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