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汤池授业,反客为主
萧夜衡将她放下来。
沈墨月的赤脚甫一踩上暖玉铺就的地面,那股温热的触感便从脚心猛地窜上来——
如一道温和的暖流,顺着骨缝逆流而上,一路烧到后颈,让她脊骨之间那节关节不自觉地轻轻一颤。
她赤足站在那方寸暖玉之上,像一株被夜风骤然压弯了梢头的孤竹。
明明根节还牢固地扎在泥土深处,枝叶却已被那股无形的力道搅得簌簌作响,全然乱了章法。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放这种感觉——
无关惊惧,亦没有半分排斥。
是另一种她不太习惯的东西。
像是有人把她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壁垒一堵一堵地拆了,砖石落地,却并未带来警讯,反而莫名让她觉得,那高墙原也不必筑得那般森严。
而她没有感到危险,反而觉得自己变小了、变轻了。
轻到可以被一只手轻易托起,轻到连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些层层设防是否真的那般必要。
萧夜衡没有催促她。
他先解了自己的外袍,自然地褪下来搭在架子上,锦缎滑落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然后,他解开中衣,露出肩颈和胸膛。
烛火在他锁骨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水汽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挂在他肩头,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衬着底下的肌肤,平添了几分沉静的力量感。
收拾妥当后,他静静望向她,目光自她泛红耳尖缓缓落至沾着水汽的唇瓣,不含半分逼迫。而后,他掌心朝上,朝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姿态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她随时可以拒绝的事。
沈墨月看着他——
褪去一身锋芒的他,恍若敛去利爪的猛兽,心甘情愿将最柔软无防备的一面,全然摊开在她眼前,选择权尽数交到她手中。
那只伸过来的手,烛火在水汽里晃成一片朦胧的碎金,她没有犹豫太久,便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缓步踏入汤池边。
温水漫过脚踝、小腿、膝弯,温润热度渗入肌理,一寸寸溶解着她肩背处那些她自己都未必觉察的紧绷僵硬。
每向下一阶台阶,池水便往上漫一分——
自足尖直至胸口,暖意缓缓包裹全身,温热像一条缓慢上涨的河,将她整个人浸泡其中,温柔容纳她所有局促不安。
萧夜衡松开手,轻轻将人圈进怀中,让她安稳倚靠自己。
水面刚好漫过她肩头,水汽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带着玉石与地热深处蒸腾出的淡淡矿气,以及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龙涎香与体温的气息。
他轻轻亲她沾湿的鬓发,低沉嗓音贴着她颅顶传来:
“可觉得寒凉?”
“不冷。”
沈墨月的声音像是被水汽浸透了,每个音节都湿漉漉的。
他低低应了一声,双手环过她腰,掌心隔着一池温水轻贴在她腹上,下巴落于她肩窝,温热呼吸扫过她肌肤,嗓音愈发沉哑:
“阿月……”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偏过头去看他。
萧夜衡的视线落在水面浮动的碎光上,睫毛半垂,像在斟酌什么极重的话,又像在等一个时机。
“……阿月可曾学过夫妻间温存的门道?”
沈墨月愣住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茫然,随后反应过来——
不是,这个人,这种话,要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吗?
她刚要开口辩驳,话音还未成型,便听见他低低轻笑。
“原来,阿月也有不会的事?”
萧夜衡看着她愣住又慌乱无措的模样,像一张未曾落墨的澄心素纸,坦荡而茫然,喉间骤然发紧,心底翻涌着远比悸动更复杂的情愫。
如同猎手发现,猎物所有温顺并非刻意伪装,而是真的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它的毛发。
“阿月可愿信我,随我一同探寻那未曾涉足的境地?”
未等她回答,他眼底漾开深浅难辨的笑意,重新牵起她的手,引着她往水下缓缓走,如同引她提笔蘸墨,去触碰一卷尚待书写的无字锦帛。
她的手腕不住轻颤,指尖在水下摸索,恍若只身走入无光暗室,只能依靠指尖去试探前路未知的轮廓。
手指触及那分明起伏的线条时,她猛地顿住,像探路的盲杖突然触到了台阶边缘,进退两难。
“这样,”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额角,带着水汽氤氲过的沙哑,眼底的烛火几乎要把她点燃,将她瞳孔里那层慌乱照得一览无余:
“怕么?”
她的手指相触的瞬间,沈墨月下意识往回收手,似被灼了一下,可他并未松开,而是稳住她的手背,重新带着她贴回原处。
力道温和,却不容退缩,耐心在教她如何应对一匹躁动不安的烈马,手把手教她分寸。
她的手被迫完整贴合在他的线条之上,滚烫温度远超池水,顺着手臂一路窜上肩颈,本能想要闪躲——
“阿月这回,可知道怕了?”
他尾音微扬,藏着一丝克制的浅淡愉悦。
沈墨月没有出声。
她清晰感知到他周身绷紧,他明明已气息散乱,却依旧死死克制,这份隐忍远比掌心温度更灼人。顺从任由他引导,甚至悄悄调整指尖角度,细细适应这份陌生的触碰,恍若研习一件全新兵器的握持之法。
“乖,别怕,跟着我就好。”
他带着她的手,引着她缓缓描摹,如同引导她在一卷无字的绢帛上,写下第一笔墨痕。水波随着他们细微的动作轻轻漾开。
烛火透过水汽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颤抖的光,像一场金色的雨被倒扣在水里。
“我慢慢教你,”
他的声音像是被水汽浸润过,带着温热不灼人的暖意和一种极其克制的、几乎称得上郑重的耐心:
“好不好?”
沈墨月在他怀里偏过头,后脑勺靠上他肩窝,湿发黏在他锁骨处,几缕青丝像墨迹洇开在麦色的皮肤上。
“好。”
一字落定,萧夜衡便带着她的手,继续细细抚过每一寸轮廓,恍若夜巡边关的将军,领着初归麾下的新兵,借着月色细细丈量疆域的每一处边界。
他一边带她走,一边用低沉的、沙哑的声音告诉她——
哪里是关隘,哪里是险峰,哪里轻轻一碰就会惊动满山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