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百铺同开,闲王亲临
长生殿门前的喧嚣,像是被水浇了一勺滚油,滋滋地冒着火星。
文掌柜被围在正中,长衫后背洇出深色汗渍,嗓子喑哑得像砂纸刮过青石板。
他手里的帕子拧了又拧,拱手作揖的动作已成了惯常——
抬臂,弯身,再抬臂,周而复始,如同一具被牵线操纵的偶人。
可他那双看似疲惫的眼睛,却始终像鹰隼掠过原野,从一张张亢奋扭曲的面孔上飞速掠过去,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可能的变数。
“诸位街坊,诸位贵人——”
他声音嘶哑,却仍竭力维持着一种疲惫而诚恳的声调:
“长生殿今日新药面世。保命丸,十万两一枚,本月,各分铺仅此一枚。”
他像一个被逼到墙角,仍不忘维持体面的老书生,一遍遍重复着:
“规矩已贴在门外,排队取号,凭号入内。您别挤,莫要伤了和气……”
话音未落,一名锦衣管事蛮横地挤开人群,手里的紫檀木拜匣高举过头,一沓银票几乎戳到文掌柜鼻尖:
“文掌柜!我家主人乃永昌伯府!这药无论如何得给我们留一枚!价钱,好说!”
“永昌伯也得排队!”
未等文掌柜开口,人群里有声音已经劈了出来,硬邦邦的,带着火气味儿,像一根引信被当场点燃。
“我家主人还是靖王府的的呢!”
“就是,我们二皇子府的,都没吱声。”
又一道声音不急不缓地补上来,像是往火堆里添了块上好的银霜炭,无声无息地让火势更旺了几分。
文掌柜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嘴角那抹职业性的笑意却纹丝不动,正要开口打圆场——
人群外围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巡城司的警哨。
那哨音像投入沸水的一块冰,嘈杂的声浪瞬间被劈开一道缝隙。紧接着,是兵丁们略显急促的呼喝:
“让开!都让开!闲王亲临。”
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从中剖开,惊惶与好奇交织的目光,齐齐投向那条突然出现的通道。
文掌柜抬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萧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沉如铁铸。
随后是萧二紧绷的肩线与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
再然后,他看见了萧夜衡。
他一身玄色暗云服,金线在日光下游走如暗河,腰封束得齐整,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无须刻意压制的、久违的从容与威势。
身后跟着一支从巷口压过来的黑色队伍,脚步落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响动,像夜行的兽群悄然逼近猎物。
而在他身侧,沈墨月一身月白云锦长裙,身形半倚,姿态柔弱,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病后慵懒与温驯。
她微微垂着眼,似乎连周遭的喧哗都惊扰不到她。
文掌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快得没有任何人能捕捉。
随即快步上前,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进三分惊讶七分惶恐:
“草民参见闲王殿下!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
“文掌柜无需多礼。”
萧夜衡抬手,声线清朗,却在寂静下来的长街上如水银泻地,清晰地渗入每个人的耳膜,
“本王今日来,一为谢礼,二为药资。”
他侧身,目光示意身后的车队。
赵管家早已候在一旁,利落地掀开第一辆板车上的靛蓝粗布——
晨光如瀑,瞬间倾泻在描金绘彩的箱面上,刺得近处的人纷纷眯起了眼。
一口,两口,三口……
整整几十口黑漆描金大木箱,在长生殿前的长街上,一字排开。
铜铁锁扣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像一排沉默的士兵,列阵于这座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药铺门前。
“多谢长生殿的保命丸,救了本王的命。”
萧夜衡的声音平缓,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被按下的印章,重重地烙在空气里,
“今日本王携白银百万两,亲至长生殿,预付下批保命丸的全部药资。”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像风吹过竹林的低啸。
“何时炼好,何时送来。本王不急。”
萧夜衡顿了顿,目光如穿林之风,扫过全场,声音不疾不徐,却重若千钧:
“长生殿的信誉,本王信得过。”
一百万两。现银。买药。
这几个字落下去,整条街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文掌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被无数脚印磨得发亮的青砖,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要不要这么高调?
这位传闻中病入膏肓的闲王,出手的魄力,比那位在暗处的东家预想,还要狠上三分。
他原以为会是走账,是银票,至多加上几箱官银——
结果几十口大箱,就这么从闲王府一路招摇过来,浩浩荡荡地穿街过巷,送到长生殿。
这位闲王,是在用整座王府的银库,替长生殿的招牌镀金。
这出戏唱到了这份上,他已分不清自己此刻的震动,有几分是演,几分是真的被这排场震住了。
“王爷厚爱……”
他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受宠若惊的颤抖,多一分则显浮夸,少一分则不够真诚,被他拿捏得炉火纯青。
“长生殿,必不负王爷所托!王爷,王妃——快请内堂奉茶!”
他侧身,亲自引着萧夜衡和沈墨月往里走,脊背微弓,迅速堆叠起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
萧一萧二带着王府护卫开始卸车,沉重的木箱落地,发出沉闷的钝响,每一声都像一枚无形的钉子——
将“闲王府在长生殿豪掷百万两”这个信息,以最直观、最粗暴的方式,钉进在场每一个有心人的脑子里。
那些箱盖缝隙里透出的银锭光泽,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长街上的一切。
死寂过后,人群终于像炸开的油锅,惊呼与议论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长生殿的屋顶。
“一百……一百万两?!买药?买什么药能值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老天爷,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银子堆在一块儿!那箱子摞起来,比我家院墙还高!”
“闲王府这是……把家底都搬空了吧?”
“你懂什么!你没听说吗?闲王那十几年的病疾,就是这长生殿的药治好的!”
“你没看他方才走路那架势,虎虎生风,哪还有半分病秧子的样子!”
“那是!他不好能亲自来?还带着王妃?能花一百万两预付买药,这是把命和家当都押在长生殿了!”
“啧啧,你看那些箱子,光那漆面铜锁,怕就值上百两一个!闲王府,果然底蕴深厚……”
“你们就知道盯着银两——”
有妇人压低了声音,带着隐秘的兴奋,嗓子里像藏着一只咯咯叫的母鸡,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看闲王牵着王妃那手,就没松开过!从一路走到进门,一直握着!”
“看见了看见了!”
另一个妇人凑过头来,眼睛亮得吓人,
“闲王看王妃那眼神,啧,这哪是买药,这分明是……”
“是什么?”旁边的小姑娘急得跺脚。
“你年轻,不懂。你没看他刚才说话的时候,余光一直落在王妃身上?话是说给咱们听的,眼神是给王妃看的。”
那妇人一脸“过来人”的笃定,
“啧啧啧……王爷那不是在看,那是在问王妃:可还满意?”
议论声如潮水,裹挟着惊叹、艳羡、嫉妒,以及无数道重新估量闲王府与长生殿分量的目光。
而在这一片喧嚣的中央,沈墨月依旧垂着眼,柔弱地倚在萧夜衡身侧。
她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臂弯,指腹下的布料是上好的暗云锦,触感微凉。
只有在她低头的瞬间,唇角才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
他果然……比她想象的,更敢演,也更敢砸。
用一场堪比十里红妆的排场,当众宣告:我萧夜衡的命,是长生殿救的。
我把命押在这儿,你们谁想动长生殿,先掂量掂量我闲王府的分量。
他把一场原本只是“闹大”的交易,做成了“全城见证”的宣言。
把她需要的那股东风,吹成了满城风雨,她精心布下的那枚暗棋,用最耀眼的方式,推到了棋盘最亮的那一格。
长生殿的信誉,从这一刻起——
不再只是一家有太后和长公主撑腰的药铺口碑。
更是闲王府用一百万两白银和一位亲王的颜面,亲自背书的东西。
此后谁再想对长生殿下手,就得先掂量掂量:动这一家药铺,等于扇闲王的脸。
而她这位“病弱”的夫君——
此刻正站在她身前的半步处,身形如山,替她挡掉了所有好奇窥探的视线,用他自己的方式,替她敲响了这场大戏最响亮的开场锣。
她,只需要做好那个安静、美丽、被丈夫宠爱着的王妃。
两个最高明的棋手,在同一盘棋上,下着各自最漂亮的落子。
沈墨月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萧夜衡,你这出戏的起手式……比我想的,还要漂亮。
她布棋,他接棋;
她造势,他捧场。
谁也不拆谁的台,各自从这出戏里,取走自己最想要的那一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