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当面说书,话里有话
满堂的目光如芒在背,萧夜衡却似闲庭信步,连眉梢都未曾牵动半分。
他慢条斯理地拈起一根干净的竹签,戳起盘中那块色泽金黄的杏仁酥,径直递到沈墨月唇边,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再尝尝这个。”
沈墨月就着他的手衔下,细嚼片刻,唇角压了压,没让笑意浮上来。
“酥皮少油,焦香适口,比府中糕点更显清爽。”
萧夜衡得了这评语,像是得了天大的褒奖,眼底笑意加深几分。
他维持着倾身递糕点的姿势,转头看向身后的萧二,语气平淡,周身气场却骤然沉敛几分,自带不容置喙的威压。
“去寻掌柜,把这杏仁酥的方子取来。”
“属下遵命!”
身后一直如影随形的萧二立刻躬身,转身欲行。
"不必这般麻烦。"
沈墨月抬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伶仃腕骨,拦得轻巧却坚决,
“市井点心,胜在一个‘鲜’字。尝过一次,便是缘分尽了。再好的滋味,也要留在念想里才长久。王爷府中,何时缺过精致吃食?”
"你欢喜的,便不算麻烦。"
萧夜衡眼底那簇原本温和的暖意骤然炽烈了几分,目光从她面上滑落,定在她那截露出的腕骨上,停留了一瞬。
“你近日胃口寡淡,”
他声音也压低了些,添了几分只有近在咫尺的她才能听清的缱绻,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明晃晃的纵容。
“能多进几口吃食,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给她辩驳的机会,再次戳起一块糕点,竹签稳稳地递到她唇边,动作带着一种随性的、不容推拒的亲昵。
“再吃一块。”
沈墨月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一整片温柔又霸道的光。
她没再言语,温顺地张开口吃下,可贝齿咬下糕点的瞬间,萧夜衡递来的手指似是不经意地向前送了半寸——
微凉的指腹在她下唇的弧度处轻轻一蹭,擦掉了一点碎屑。
沈墨月抬起眼,斜斜地睨了他一眼,眸光流转,带着三分嗔怒七分无奈。
在外人眼中,这一眼是女儿家羞怯含羞的嗔视——
只有萧夜衡知道那是“你又来”的无声警告。
他回她一个几不可察的挑眉,眉梢眼角是明晃晃的、混不吝的笑意,无声地写着:那又如何。
就在这相视一眼的电光石火间,萧夜衡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动作快得像一个错觉。
沈墨月刚要发作,萧夜衡忽然坐直了身体,声音不低不高地扬起,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被好戏取悦了的腔调,
“王妃,你有没有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沈墨月听到这个正式又带着表演性质的称呼,眼底那层因他方才轻佻举动而泛起的柔光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恰到好处的一丝困惑,配合着应道:
“王爷所指何事?”
"你说——本王在府中养病的细枝末节,连内院都未必尽知。"
萧夜衡视线扫过满堂喧阗,最后定在高台上那把醒木上,
"这《山河无双录》,怎就写得这般详尽?连市井说书人都能娓娓道来,活像亲眼在本王床前守过夜似的。"
他刻意在“床前”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拖长了尾音。
沈墨月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指腹掐进掌心,面上却分毫不露,只垂下眼帘,用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被他这句双关挑起的那一点几不可见的笑意。
她听懂了,也接住了——
他是在说,你我之间的这场戏,我不仅陪你唱完,还要给它添油加醋,唱得满城风雨。
"王爷是说,"
她端起茶盏,盖碗凑到唇边,声音被氤氲水汽熏得有些发软,
"这茶馆的东家,在咱们府里安了眼线?"
“不然,你以为凭市井流言,能传得这般精准无误?”
萧夜衡靠回椅背,他右手搭在桌沿,修长食指不紧不慢地点着桌面,那节奏与陈老醒木的节拍恰好错开半拍,像一种无声的嘲弄,
"连说书先生都讲得有鼻子有眼,细节精确至此——绝非以讹传讹所能及。"
“王爷洞察分毫,所言极是。”
沈墨月低头喝茶,盖碗遮住了她嘴角那一点压不住的笑意,配合默契:
"这般看来,府中的确该好好清查一番了。"
“必须查。”
萧夜衡眼底笑意更浓,拇指缓缓摩挲盖碗边沿,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送入近处几桌客人的耳朵:
"回府便彻查内院外院,绝不放过一丝疏漏。"
语毕,他忽然俯身,整个人朝她的方向倾过来,温热的气息贴着她耳廓拂过,声音压到只剩两人能闻:
"阿月如今说话,越来越像本王了。"
那气息带着杏仁酥残留的甜腻焦香。
沈墨月不躲不避,反而微微偏过头去,让那只耳朵更近地迎向他的唇,姿态柔顺得像一只主动献出软肋的猫。
她指尖从容地捻起另一根干净的竹签,戳了一块面前碟中的桂花糕,反手递到他嘴边,声音轻柔得像是耳语,只有他能捕获其中的锋芒: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罢了。”
萧夜衡张口衔下那块桂花糕,他嚼得极慢,目光始终锁着她的眉眼不肯移开,专注又灼热。
仿佛她才是面前唯一值得品鉴的珍馐。
直到将那一口糕点完全咽下,他才低低开口,嗓音里带了糕点的些许微哑,更添几分暧昧:
“黑了好。”
他停了停,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像在欣赏什么杰作,才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餍足的喟叹:
“能被阿月沾染,是好事。”
话音未落,他再次拿起竹签,动作精准地戳起盘中最后一块杏仁酥,没有丝毫犹豫地又递到她唇前。
“最后一块,”
他的语气懒散下来,像是方才那一番夹枪带棒的戏码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此刻只想安心投喂她。
“乖,吃完它。”
他说这话时,完全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左右几桌原本还在为“彻查内院”四个字而心惊肉跳的茶客,此刻又被迫吞下了这口猝不及防的甜腻狗粮,一时间表情都有些复杂。
这对王爷王妃,方才还在谈笑间定人生死,转头便旁若无人地调起情来,简直像两个翻云覆雨的疯子。
沈墨月看着他指尖那根竹签,竹签尖端正对着她的唇心,分毫不差。
"好。"
她张口咬下,牙齿擦过竹签前端时故意多用了一点力,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咯"。
那是只有持签者指尖能感受到的、细小的、带着挑衅的震颤。
萧夜衡被她这一挑衅,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嘴角向上勾起一个极浅极快的弧度,带着几分餍足。
茶香袅袅升腾,在二人之间织成一层若有若无的朦胧薄纱。
窗外街市的喧嚣,顺着半开的窗棂缝隙渗入,混杂着茶馆内刻意压低的细碎低语,构成一层松散却又暗藏紧绷的微妙音景。
沈墨月咽下糕点,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才重新抬起眼帘,声线温软如常,气息里带着一丝恰如其分的、不谙世事的浅淡试探:
“那王爷觉得,这位说书先生,技艺究竟如何?”
萧夜衡目光微沉,再次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堂,看向台子上已经开始收拾醒木、面色发白的陈老,字字藏锋,语气却轻飘飘的:
“嘴皮子利落。就是,内容差了点儿。”
沈墨月眸光微凝,刚要再出言试探,却在抬眸的瞬间——
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点只有她能读懂的恶劣与玩味,像一只餍足的猫在逗弄掌下的鼠。
“比如——”
萧夜衡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王妃几夜不曾合眼,衣不解带,亲奉汤药照料本王。”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陈老身上,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
“这般情深义重的桥段,他偏偏略过不提,只捡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赘述,平白折损了王妃的贤名。”
高台之上的陈老浑身一震,手中醒木险些脱手。
他听懂了——
这位爷非但没有怪罪他胡编乱造,反而主动“提供”了新的细节,让他把谎编得更圆,硬生生将无根无据的流言,坐实成了有据可依的实情!
萧夜衡收回目光,像碾死一只蚂蚁后移开视线般毫不在意。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趣事,随口一提:
“老先生说得尚可——改日得闲,可入王府说书一段。本王与王妃,都爱听。”
陈老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他硬撑着稳住身形,弯腰深深一躬,声音发颤:
“草民……谢王爷抬举!”
沈墨月眸底漾开细碎的笑意,她抬眸看向身侧之人——
这人,非但没戳破那层薄薄的谎言也就罢了,还特意补上几笔莫须有的细节,替那卷《山河无双录》把谎编得更圆。
这份从容里带着恶劣,恶劣里又透着缱绻。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眼底那点笑音只有两人能品出来,一语双关:
"王爷今日,倒是好兴致。"
萧夜衡转头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将街市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生动鲜活的市井画卷。
“天朗气清,诸事顺遂。”
他声调松散,阳光从窗格间斜斜洒落,落在他玄色的肩头,落在他骨节分明、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指上,
“自然兴致盎然。”
那只手骨节分明,停在离沈墨月指尖三寸远的地方——
不远不近,刚好是"随时可以握住"的距离。
沈墨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望着满目鲜活市井,轻声附和:
“的确是好天气。”
“是不错。”
两人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竖起耳朵的茶客听个模糊的轮廓。
那些刻意压低的窃语像潮水一样围拢过来,又被两人这种漫不经心的从容挡在三尺之外。
就在这层松散而微妙的氛围里,茶馆的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男子进门时步子很快,似是急于寻座歇脚,可一脚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堂内景象——
他整个人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