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清音茶香,闲王听书
片刻后,刘文端着红漆托盘折返时,脚步比方才稳了些。
托盘之上,并非寻常茶馆待客的粗瓷大碗——
而是一把紫砂小壶,泛着温润的包浆,两只薄胎青瓷杯壁薄如蝉翼,近乎透光。
旁侧一碟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干桂花撒得疏密有致;一碟杏仁酥塑成小舟之形,烤至金黄,酥皮层层起酥,薄得透光。
摆盘之精巧,直追京城一流雅宴的规格,与周遭粗犷的八仙桌、长条凳一比,格外扎眼。
萧夜衡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随意地掠过桌上吃食,面上喜怒难辨。
他抬手端起青瓷茶盏,先置于鼻端轻嗅,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随即抿下一口,茶汤滚过舌尖——
他微顿片刻,才缓缓抬眼,看向躬身立在一侧的刘文,声线平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仿佛能碾碎人脊梁的压迫感:
“区区一间市井茶肆,掌柜待客之道,倒是格外出挑。”
刘文心头一凛,连忙再度躬身,腰身弯得更深了些,回话却字字斟酌,滴水不漏:
“王爷王妃亲临,小店蓬荜生辉。些许粗茶小点,不值一提,还请贵人莫嫌。”
"贵人?"
萧夜衡指尖轻点桌面,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深意,唇角微勾,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刘文只觉那道目光仿佛能洞穿自己所有心思,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心思飞速转动,立刻顺杆而上,语气恳切圆滑,
"王爷今日落座于此,便是小店无上荣光。往后坊间提及清音茶馆,皆是沾了王爷的恩泽。"
这番回话进退有度——
既捧了皇权贵胄,又化解了方才刻意讨好的微妙尴尬。
把刻意讨好翻成了"天恩浩荡",把逾矩的嫌疑揉成了"示恩于民"的体面姿态,一退一进,不卑不亢。
沈墨月垂着眼,指尖在桌沿划过,眼底那点笑意深了一分。
倒是个伶俐人,能在萧夜衡这般目光下,还能把话说得如此圆满的,不多。
萧夜衡没再为难他,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动作像拂开一缕碍眼的蛛丝,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刘文如获大赦,再度深深躬身一礼,几乎是小碎步退回了柜台之后,远远站着,再不敢上前打扰分毫。
就在这短暂而紧绷的间隙里,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萧夜衡与沈墨月落座的方位两侧。
萧一、萧二与青黛,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剥离出来一般,在萧夜衡和沈墨月落座后方。
萧一先吩咐伙计另沏一壶顶级明前龙井守在侧方,随后留下萧二和青黛二人落坐。
他自己则起身,身形贴紧粗木立柱站定,周身气息收敛至近乎虚无,如同无声影子,牢牢护住靠窗一桌。同时余光环视整间茶馆,排查所有暗藏异动。
滚烫沸水冲入盖碗,清雅茶香袅袅升腾,本该舒缓人心的茶气,此刻却裹着沉甸甸的无形压迫,铺满方圆数丈之地。
方才还肆无忌惮高谈阔论的茶客,如今连吞咽茶水都小心翼翼——
喉结的滚动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生怕弄出点多余的声响,引来那位闲王殿下的随意一瞥。
萧夜衡似是被这过分安静的空气逗乐了。
他目光越过袅袅水汽,重新落回高台上那位手足无措、醒木攥在手里快被汗水浸透的陈老身上。
“方才先生说书,说得极好。”
他语气松弛闲散,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让满堂人心头骤然一悬,仿佛头顶悬着一柄看不见的铡刀:
“说到何处了?接着说。本王今日闲暇,正好听听,世人是如何编排本王的。”
话音落地,满堂众人心脏齐齐一缩,悬在嗓子眼的气息险些就此憋断。
陈老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老脸,先是一白,随即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抓住这道或许是生路的台阶,几乎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狠狠将醒木拍在木案上——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中炸开,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抓住了浮木,瞬间缓解了他浑身几乎要炸开的窘迫。
他清了清干涩发哑的嗓子,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到底是常年走江湖、靠嘴皮子吃饭的老手,硬生生将哆嗦压了下去,接续方才被打断的故事。
“诸位!方才说到,闲王殿下服下秘制保命丸后,咳喘立止,”
他声音起初还带着一丝颤音,但到底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功底,几句之后,竟慢慢找回了节奏:
“苍白面色转瞬便泛起红润,不过三日……不过三日啊,便——”
他一边声情并茂地讲,一边眼角余光一刻不停地、带着极大的惶恐与专注,偷瞟窗边那道玄色身影。
见萧夜衡神色平和,甚至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并无任何不悦或动怒的征兆。
那颗吊在嗓子眼的心,才敢稍稍落回几分,后半句的音量也终于敢拔高些许:
“便能下床行走了!此乃天佑闲王,洪福齐天!”
茶馆里的人,像是被陈老这最后一句高亢的颂词重新注入了呼吸的许可,那些僵住的目光,终于开始小心翼翼地流动起来。
有人借着端起茶杯的动作,从碗沿上方偷偷打量那对璧人;
有人佯装扭头望向窗外,看街景看得无比专注,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黏在靠窗的桌案上。
几个胆子稍大的,已经在用气音,重新开启了细碎的交头接耳。
嘈杂像是退潮后又重新漫上来的潮水,一层一层地、试探性地,漫过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风暴的海滩。
大堂看似慢慢恢复成了方才的模样,可每一道低语都压着嗓子,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束手束脚的谨慎,处处透着三分小心、七分忌惮。
所有人都暗中分出大半心神,紧盯那方低调却气场慑人的座位——
像是一群在猛虎身侧觅食的雀鸟,假装啄食,实则每一根羽毛都在感知着危险的方向。
沈墨月垂着眼,指尖捏起细竹签,轻轻戳起一小块桂花糕,并未急着入口,而是先放在鼻端闻了闻,才小口咬下。
桂花甜香与米糕的软糯在舌尖化开。
“这点心倒是精巧,甜而不腻。”
她咀嚼的动作轻缓而从容,像是一幅工笔仕女图在眼前缓缓展开,连下颌微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萧夜衡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闻言抬眼看向她,目光里那点方才对着刘文与陈老的锐利悄然化去,眼底浮起一点只有她能读懂的、真切的暖意:
“阿月若是喜欢,便多吃些。”
“嗯,味道尚可。”
沈墨月淡淡颔首,眉眼柔和,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微妙的沉默,茶馆里的空气松弛了三分。
“妾身觉得还不错。”
“是嘛?那给我也尝尝。”
萧夜衡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指尖那块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上,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示意她递过来喂自己。
沈墨月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倒没拒绝,重新戳起一块完整的,递至他唇边。
萧夜衡就着她的手咬下,舌尖碾过那股甜香,轻轻点头:
“是比府里的清爽些。”
不待她收回手,他又带着几分故意的懒散,低头在她握着的竹签上轻咬一口。
竹签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他才满意地后靠回椅背,目光却仍黏在她脸上,黏得坦荡,旁若无人。
这举动放肆得近乎张扬,全然不顾满堂窥探的目光。
周遭的抽气声又轻了几分,满堂窥探的目光慌忙移开,像被烫了眼睛,无人再敢直视二人分毫。
这般不加掩饰的温情,让方才那种"猛虎踞于侧"的窒息感,悄然散去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更细、却同样让人不敢正视的东西——
那两个人的世界里,没有旁人插足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