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归宁宴上,温言冷局

第614章 归宁宴上,温言冷局

暮色沉沉,灯火温柔。

沈府正厅满室通明,将满席珍馐衬得愈发精致,却照不散那股笼罩在每个人头顶、如影随形的拘谨。

炙鹿肉、糟鹅掌、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

一色儿皆是宴席上的硬菜,连那套青花缠枝纹碗碟都是年节才舍得翻出来的老物件,显然沈家下了血本,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周全。

菜色是李氏亲自盯着厨房备下的,连葱姜蒜末的粗细都反复叮嘱。

避开了一切寒凉生冷,连那盅老鸭汤都温在掐丝珐琅铜炉上,生怕端上桌时凉了半分,佐菜的姜丝都切得比平日细了三分。

沈家上下,恨不得将万般小心,都融进这一席饭食之中。

可再好的菜,摆在沈清远面前也尝不出滋味。

他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笔直,每一道菜上桌,他都要先飞快地觑一眼萧夜衡的脸色,随即抬手虚引,声音压得低而恭:

“臣……恭迎王爷、王妃归宁。”

他喉结上下滚动,额角已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在灯火下泛着油亮的光:

“寒舍简陋,粗食薄宴,不成敬意,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岳父客气了。”

萧夜衡倒是自在,银箸搁在白釉筷枕上,姿态闲适从容,仿佛不是在岳家赴宴,而是在自家后院品茶赏月。

他微微侧身,替身旁的沈墨月理了理桌沿垂下的锦帛,动作自然得好似做过千百回。

“家常便饭最是养人。本王平日里山珍海味吃得舌苔都厚了三寸,反倒觉得这些清淡小菜合胃口。”

他目光淡淡扫过规整肃穆的厅堂,在沈清远身后那幅《寒梅傲雪图》上略停了停,声线清和低缓:

“沈府规制严整,家风清正,一屋一舍皆见风骨——

这画悬于正厅,倒是与岳父清介之名相得益彰。整洁雅致,实属难得。”

沈清远听他这般夸赞,心头非但未松,反倒更紧了三分。

这尊大佛,越是从容——

他越觉得自己正踩在一根看不见的弦上,稍一松懈便是弦断人伤。

“托王爷庇佑,阖家方能安稳度日,臣不敢称费心,唯有恪守本分,谨守规矩。”

沈清远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近日朝堂无事,王爷身体安泰,便是天下之幸,更是臣等沐浴恩泽之幸。”

“哦?朝堂无事?”

萧夜衡眼尾微挑,唇角那抹温润笑意丝毫未减,却让沈清远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幸而王爷并未深究,只淡淡收回目光,落回他略显局促的脸上,神色松弛慵懒,像一头餍足的猎豹在打量爪下的猎物:

“那岳父近日可还安好?”

“托王爷洪福,臣一切安好。”

沈清远答得极快,几乎是抢在了萧夜衡话音落定的刹那,像是生怕慢了半拍,便会被视作心有不诚:

“朝堂公务繁杂,臣夙夜勤勉,丝毫不敢懈怠。”

李氏始终垂首端坐于沈清远身侧,屏息敛神,自开席起便未敢多言一字。

听闻此话,她才堪堪抬眸,目光飞快掠过沈墨月清丽安稳的眉眼,转瞬又垂落,指尖攥紧了锦帕,语气干涩生硬,带着刻意的讨好:

“王妃如今气色愈发温润清丽,想来是王爷悉心照料、精心调养所致。

——臣妇身为母亲,见你这般安稳顺遂,心中大石总算彻底落地。”

沈墨月听到这话里话外都在攀扯王爷的恩宠,却只字不提母女之情——

仿佛她这个女儿的存在意义,全系于夫婿的垂青。

她唇角依旧挂着得体的淡笑,抬眸看向李氏,语气温顺,却带着一层轻柔而坚定的疏离:

“母亲常年操持府中上下,事无巨细,辛劳万分。女儿出嫁之后,未能为家中分忧,已是满心亏欠,岂敢再劳母亲挂心。”

她顿了顿,声音柔缓了几分,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母亲也该保重自身才是。秋日风凉,母亲素来畏寒,夜里添件衣裳。”

李氏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慌忙侧身拱手,语气愈发局促:

“王妃体恤,臣妇……臣妇实在不敢当。”

宴席下手,沈柏自开席便始终沉默端坐,万千心绪压于胸腔,不敢流露半分,只以静默掩饰心底的焦灼与忐忑。

他面前那碟糟鹅掌,被他用箸尖拨来拨去,始终未送入口中。

听闻母亲与小妹这番客套到生分的对答,他嘴角不易察觉地抿了抿,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侍从端上一盘炙鹿肉,稳稳搁在沈墨月面前——

那鹿肉切得薄厚均匀,琥珀色的酱汁在灯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浓郁肉香裹挟着胡椒的辛烈气息骤然漫溢,像一头蛮横的野兽,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不等沈墨月动作,萧夜衡已然抬手,指尖在沈墨月手背上游刃有余地一拂——

自然从容地将那盘燥热的鹿肉挪至一旁,转而将一碟温润滋补的清蒸鲈鱼推到她眼前。

“明日便是你的生辰,今夜当食清润温补之物,这鹿肉火气太重。”

他动作行云流水,神色坦然,唇角那点笑意没散:

“你脾胃素来偏弱,多食易积食伤身,夜里怕要闹得睡不安稳,明日顶着乌青的眼圈过寿?”

他抬手间,腕间微凉的玉扳指轻轻擦过沈墨月温热的手背,触感一触即分,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沈墨月未曾躲闪,反倒微微侧首,朝他弯了弯唇角,笑意里带着旁人读不懂的亲昵与了然:

“谢王爷体恤。”

“这鱼腹最是鲜嫩无刺,你尝尝。”

萧夜衡执筷,手腕轻转间,精准夹起一块莹白细腻的鱼腹肉,稳稳放入沈墨月碗中。

随即他又将一碟清嫩芦笋轻轻推至她手边,还不忘补了一句:

“芦笋清甜,配鱼正好,解腻。”

一举一动,娴熟自然,仿若经年习惯,温柔入骨。

这一幕温情脉脉的画面,落在沈家众人眼中,却如冰炭同炉,各有心绪翻涌。

沈清远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慌忙移开视线——

死死盯着碗中半块酱牛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连余光都不敢肆意乱扫。

李氏脸色苍白了几分,攥着锦帕的手指绞得更紧,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沈墨月碗中那块鱼腹肉,又迅速垂下眼。

沈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垂下眼帘,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昔日怯懦懵懂的小妹,如今在萧夜衡身边,早已长成了进退有度、气场沉稳的王妃。

再也不是沈家那个需要旁人庇护、连一块鹿肉都不敢自己夹的弱女了。

他心底既欣慰,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为打破满室凝滞的压抑,沈柏轻咳一声,刻意放缓了语气,寻了个安稳的家常由头转向沈清远:

“父亲,前日孩儿去城外农庄巡查,见田间稻穗沉甸甸地弯了腰,今年秋收稻谷成色上佳,相较去年增收两成。”

他顿了顿,声音刻意带上了几分轻松的欣慰:

“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碾出的新米隔着麻袋都能闻到香气,待父亲得闲,不妨移步城郊田埂一观,一睹丰年盛景。

——想来王爷若是有兴致,也可同往一游,领略一番田园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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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扮最弱的病,掀最狂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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