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一席试剑,步步皆弈
沈清远正被方才那幕温情戏码搅得心神不宁,被这话题拉回了神。
他连忙顺势接话,刻意挺直了几分脊背,掩去方才的局促与狼狈:
“哦?两成?那可着实是难得的好年景。”
他捋了捋胡须,强作镇定地露出几分欣慰神色:
“今年雨水匀和,风调雨顺,日照也足,天下百姓总算能安稳度冬,免于饥寒。这是社稷之福,更是圣上仁德感召所致啊。”
“年景顺遂,确是苍生之福。”
萧夜衡顺势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闲聊家常的随意:
“只是丰年再好,若赋税苛重、盘剥不止,百姓终年辛劳,面朝黄土背朝天,手中也存不下半粒余粮。”
他话锋一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倏然抬起,直视沈清远:
“岳父身居翰林院侍讲学士,常伴陛下左右、论经议政。学识渊博,见地深远。”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依旧温润,目光却澄澈锐利如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毫无预兆地、猝不及防地递到了沈清远眼前,直抵咽喉:
“依岳父高见,朝廷赋税一事,当如何取舍,方得万全?”
沈清远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他从五品翰林侍讲学士,最擅长的就是把经书里的道理翻来覆去地讲成治世良言。
萧夜衡这一问,看似闲谈请教——
实则是将一把锋利的刀,稳稳递到了他掌心。
答得好是本分,是翰林应当应分的职守,答不好,便是妄议朝政、心怀异心。
那刀锋悬在他咽喉前半寸,进退皆见血。
“王爷垂询赋税之事,臣不敢以朝廷度支之数妄答,那是户部度支郎中的职分,臣于账目银钱一道,实属门外之汉。”
沈清远心中飞速权衡利弊,随即缓缓放下银箸,抬手虚拱一礼,字字审慎:
“只是臣侍讲经史之时,曾与陛下论及四字真言——取民有制。”
他端起翰林文官特有的从容儒雅,挺直了方才因紧张而微蜷的脊背,语调尽力保持平稳:
“《周礼》以九赋敛财贿,太宰掌之,看似为充盈府库,实则条条皆以养民为根。
关市之赋,以待王之膳服;邦中之赋,以待宾客;四郊之赋,以待稍秣;家削之赋,以待匪颁;邦甸之赋,以待工事……
每笔银钱去处皆有定规,皆归公义,而非私蓄。
——此乃圣人制礼之初衷,防微杜渐,以免府库沦为私囊。”
他抬眸悄悄窥看萧夜衡神色,见对方依旧温润如常——
修长手指搁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那青花缠枝的碗沿,并无半分不悦,才继续道:
“臣以为,赋税之根本,从不在账册上的冰冷数目,而在百姓心中的一杆秤、眼底的一本账。秤平则心顺,账明则国安。”
“岳父此言,是主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萧夜衡慢条斯理地剔除鱼肉细刺,银箸尖在莹白的鱼腹上精准游走,挑出一根又一根发丝般细软的暗刺,头也不抬。
仿佛那鱼骨才是他此刻真正感兴趣的物事,语气清淡却步步紧逼,
“那这番高论,岳父可曾当面禀奏陛下?”
沈清远后背骤然一紧,中衣已然被冷汗浸得微凉,黏腻地贴在脊梁上。
他不敢正面应答——
答“禀过”,便是暗示陛下对户部现行赋税制度亦有不满;
答“未曾”,则他方才那番高论便成了背后妄议、挑拨君臣。
他只能迂回闪避,引经据典以求周全:
“臣……臣尝与陛下论及赋税并征之弊。孟子有言:‘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臣浅见,朝廷加征赋税,不在于名目多寡,而在于是否顺天时、因地利、量民力——
若逢丰年,多征一分,百姓尚可支撑;灾年歉收,照旧征收,便是逼民流离、断人生计。
此非仁政之道,乃竭泽而渔之弊,眼下看似充盈府库,实则耗损江山根本。”
他说完,又自觉话说得太满,那番“竭泽而渔”的比喻实在过于露骨,几乎直指朝廷眼下征调之策。
他连忙收敛语气,躬身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姿态放得更软:
“此皆臣纸上谈兵的腐儒拙见,未曾亲历地方实务,不敢妄断实情。若有不妥之处,还请王爷斧正。”
萧夜衡并未立刻接话。
而是将鱼腹肉剔得干干净净,一根暗刺也无,再次放入沈墨月碗中,鱼肉在青花碗底微微颤动,冒着缕缕白气。
“岳父过谦了。”
他缓缓抬眸,烛火沉入他深邃的眼底,明暗交错,让人全然看不透心绪,却仿佛能照出人心中所有藏匿的鬼魅。
“朝廷设翰林院,养一众文臣,本就是为备君王顾问、适时规谏。若只读经书、不议时政,那万卷诗书,便成了无用死书。”
他放下银箸,修长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两声极轻的“笃笃”声响。
不高不低,却像两记重锤,精准无误地砸在沈清远紧绷的心上,让他胸腔里那颗心猛地跟着跳了两跳。
“本王再问得直白些——”
他话锋一转,语速未变,语气未改,却让沈清远觉得那温和的声线里每一道音节,都带着倒刺,追问愈发刁钻,步步紧逼:
“若一方属地,今年秋收恰好增收两成,可府库常年亏空、亟待填补。
——岳父以为,该趁丰年多征补账,还是少征养民、留存民力?”
这一问,沈清远额角的细汗汇成了一滴,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刁——
选“多征”,便是认同苛政、盘剥百姓,辱没清流文臣的立身之本,传出去便是“翰林为虎作伥”;
选“少征”,便是暗斥朝廷过往吏治不力,便是讽谏户部度支失当,传扬出去,便是“翰林妄议国政、指摘朝堂”。
横竖皆是错,进退皆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