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伤疤为刃,冷暖自渡
沈清远屏息凝神,借着片刻沉寂稳住心神,脑中飞速推演利弊,而后缓缓道:
“臣斗胆以《管子》之言作答: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此乃治国之枢机。
丰年多征补账,看似填补了府库亏空,一夜之间账面上好看几分,实则透支了百姓对朝廷的信义。
百姓心中会算一笔账——
今年丰年加征,来年是否变本加厉?后年是否再加一等?
人心一旦生隙,一旦那杆秤歪了、那本账乱了,往后再施仁政、减免赋税,也难挽回民心。”
他抬眸直视萧夜衡,语气沉稳了几分,像是终于在那条悬空的钢丝上找到了立足之点:
“臣以为,与其多收以补旧账,不如将这多出的两成收成,折成朝廷‘信义’存于民间——
少收一分,百姓便多信朝廷一分。
信义若在,即便遇荒年加征,民亦知朝廷是为共渡难关,而非盘剥。
岁丰而藏信于野,岁歉而取信于民,此消彼长,账面上的亏空,可以逐年匀补;
民心上的亏空,一旦形成,便是万金难填、永世难赎。”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沉金,仿佛连厅中灯烛都为之跳了一跳。
连沈墨月都微微抬眸,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萧夜衡眸底微光微动,那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番话轻轻拨了一下。
他唇角重新扬起温和笑意,却依旧藏着旁人参不透的深浅:
“岳父这番卓见,若在明日讲给陛下听——”
他顿了顿,再度执筷为沈墨月夹入一筷清炒时蔬,语气恢复成先前的闲适慵懒。
但那双眸子却抬起来,不轻不重地在沈清远脸上落了一瞬:
“——陛下定会抚掌称善。”
沈清远心头猛地一跳,惶恐不安如潮水般涌上来,连忙垂首拱手,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
“臣胡言乱语,斗胆妄议,还望王爷海涵。臣所言皆为书生意气,未经实务检验,实不敢在御前献丑。”
“岳父这句‘民心亏空,万金难填’,本王受益匪浅、深以为然。”
萧夜衡语气稍缓,褪去几分压迫感,重新端起茶盏,那白瓷杯沿映着他唇角一缕淡笑:
“受教了。”
沈清远依旧不敢松懈,后背的汗还没干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连连躬身:
“臣妄言浅见,王爷不怪罪,已是天恩宽宏。臣唯有更勤谨当值、精研经义,方不负王爷今日指点之恩。”
萧夜衡淡淡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仿佛方才那番直抵咽喉的赋税之问,不过是一句寻常的饭后闲谈。
随后目光徐徐扫过席间众人,在李氏惶然低垂的眉眼上停了半息,最终稳稳落于沈柏身上:
“沈大公子如今供职翰林院典籍厅,任孔目一职,掌兵书典籍、山河舆图,可是?”
沈柏心头一紧,即刻起身躬身,脊背绷得笔直,语声紧绷克制:
“回王爷,正是。臣任职典籍厅,专司兵书舆图、档册整理。”
“典籍厅孔目,”
萧夜衡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褒贬:
“从九品闲职,终日翻书阅图——倒是个清闲差事。”
沈柏喉结突出的骨节在颈间上下滑了一次,垂眸躬身,姿态愈发谦卑谨慎:
“臣资质愚钝、才疏学浅,能得此安稳差事立命,皆是父亲恩荫庇护,不敢言半分清闲。”
身侧的沈清远端着茶盏,那杯沿已凑到唇边,却迟迟未饮,指尖骤然收紧,眼底满是惊疑不定。
他全然看不透这位王爷的心思——
是敲打,是试探,还是另有提携之意?
那茶汤的热气氤氲在他眼前,让他觉得萧夜衡的面容也跟着模糊了几分,愈发难以捉摸。
就在众人屏息之时,萧夜衡忽而漫不经心开口,语气随意:
“岳父就从未想过,让大公子换个去处,历练实务、崭露锋芒?”
沈清远心头大震,手中茶盏里的汤面猛地晃了一晃,慌忙起身拱手,字字恪守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
“臣不敢妄议犬子前程!儿孙自有儿孙福,臣为人父者,只盼他循规蹈矩、不出差错。
——他既入翰林,便当恪守本分、潜心治学,臣不敢徇私枉法,为子弟私谋差事。”
他说得又快又急,那语速几乎要赶上心跳的节拍,像是要将这烫手山芋立刻抛回去,仿佛慢了一瞬便会烫穿掌心。
一旁的沈墨月也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悄然打量身侧的男人——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萧夜衡仿若未见席间众人的错愕与探询,依旧从容淡然:
“兵部今年频频出事,从侍郎到主事换了好几茬,正是需要真正能干事的人。
——大公子若有意,本王倒可以举荐一二,倒比在典籍厅翻舆图更近实务。”
此言落地,沈清远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兵部!
这二字于沈家而言,是险些倾覆整个家族的深渊!
昔日废太子,便是以兵部差事为饵,拉拢利诱沈柏,害得沈家险些卷入储位纷争、满门倾覆。
那段惊心动魄的祸事,至今仍是沈家上下的梦魇。
而今,萧夜衡再度将这枚烫手的饵,重新递到沈柏面前。
是示好提携?是收编制衡?
还是布下新的棋局,静待沈家入局?
沈柏若点头,沈家就不再是纯粹的清流文官之家了——
那是踏进了一潭更深的水。
沈柏僵立原地,喉结剧烈滚动,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当然想去。
他年少通读兵书、手绘山河舆图,毕生所愿便是入兵部、掌边务、戍山河,兵部是他藏了半生的执念与抱负。
可昔日一步踏错、依附废太子,差点成了沈家的催命符,连累整个沈家抬不起头。
那惨痛教训,让他至今心有余悸、不敢妄动。
旧梦滚烫,旧伤刺骨。
如今这把旧刀又递到了面前,递刀的人——
还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前路是青云直上,还是万丈深渊,无人知晓。
满厅寂然,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沈柏紧绷的脊背上。
“臣……谢王爷垂怜厚爱。”
沈柏唇瓣微颤,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极致的克制与挣扎:
“只是兵部乃朝廷机要重地,臣资历浅薄、德行有亏,实在人微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