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既入我门,便是吾人
“而且,我也想给你惊喜。”
萧夜衡抬手轻轻捏住她下颌,指尖微凉,力道却柔而稳,将她微微侧开的脸转了回来,迫使她迎上自己的视线。
烛光从侧面映过来,在他侧脸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可他唇角扬起的那抹弧度,却温柔得几乎不合时宜。
“我想给你的,从不是一场仓促敷衍的补办仪式,”
他一字一字道,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满堂烛火噼啪的细响:
“而是一场完完整整、对得起你、对得起本心、对得起你我姻缘的真正‘大婚’。”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忐忑与愧疚,拇指轻轻擦过她方才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缱绻:
“当然,我更想归还亏欠。”
他声音低下去,喉结轻轻滚动,眼神真诚又郑重:
“阿月,今夜并非补办,是归还——归还那日欠你的真心礼数,归还本该属于你我的圆满,连本带利,一并还你。”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似要将她整个人装进眼底:
“所以今日,我想要予你一场干干净净、全心全意,只属于你我二人的大婚。”
“那王爷筹备这一切时,”
沈墨月任他捏着下颌,任他的拇指停在自己眼尾,目光却从他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不远处那对系着红绳的合卺玉杯上,声音很轻:
“就从未想过,妾身或许不愿接纳,断然拒绝这份迟来的圆满?”
这话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萧夜衡胸膛微不可察地一沉,方才极力压下的那几分忐忑,终究还是从眼底泄露了出来。
“想过。不止一次想过。”
他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转而将她整只手拢进掌中,十指慢慢收拢,掌心相贴。
“无数个日夜,我皆在思忖结局——”
他眸光深沉,映着满堂摇曳的烛火,也清晰映着身前的她,字字恳切:
“预想过你淡漠疏离、不予理会,预想过你心结难释、不愿接纳,又该当如何收场?”
他微微低下头,自嘲似的笑了一声,笑意落在嘴角,又散在风里:
“我无数次揣测这场精心筹备的婚礼,最终沦为一场空梦的收场,预想过你我自此隔阂更深、两两相误。我无数次揣测种种结局。”
沈墨月听完,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轻巧话带过。
“那最坏的结局,”
她抬眼,目光清亮得几乎没有一丝闪避,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声音不高,却沉:
“王爷是怎么想的?”
萧夜衡被问得微微一滞,沉默了片刻,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但那苦笑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预备好承担一切的了然。
“最坏的结局……”
他声音低下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满堂的红烛,又慢慢收回来:
“若你不愿,我便将这满堂红烛一盏一盏吹熄,将喜帐一卷一卷收起,把那些莲子花生一粒一粒捡回去藏好。”
他说得很慢,像在描述一幅他已经反复描摹过无数遍的画面:
“静静守在你身边,只等你愿意的那一刻,我就能毫不犹豫地握住。”
话音未落,他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像是怕弄疼她。
沈墨月的眼睫颤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回胸腔。
“既然想过妾身或许不愿,有被拒的可能,”
她目光比方才更锐了几分,身体甚至微微往前倾了倾,像一只嗅到猎物的狐狸,要从他骨头里把答案剜出来:
“为何还要执意为之,不肯半途作罢?”
萧夜衡迎上她那近乎审问的目光,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目光灼灼锁着她的眉眼,像是他终于等到她问出这句话。
“因为比起被你拒绝,我更怕畏缩不前,余生岁岁年年,空留无尽遗憾。”
他掌心微微收紧,眼底的情绪翻涌不休,浓烈而滚烫:
“我不愿你我此生姻缘,永远定格在世人口中的笑话里,被钉在‘闹剧婚约’的名头之上,终生被流言裹挟、被世人轻看。”
他微微停顿,随即弯下腰凑近她,敛去眼底激荡的情绪,愈发认真,几乎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纵然最终被你回绝,我已然倾尽所有、尽力弥补,至少你我之间,再无此桩憾事。
——我可以接受你拒绝,但我不能接受自己从未为你全力以赴过。”
最后那句话落地时,满堂的红烛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沈墨月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落向那满堂红烛里最深的一簇——
那是摆在案首的主烛,足有小儿手臂粗,火苗旺而稳,将整个婚房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在她瞳仁里一跳一跳的,像她此刻的心思,明明灭灭。
“王爷今日设下这场局,布下这满堂的红——”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掂量之后的下定决心,尾音微微上扬:
“若妾身反悔了……”
她话没说完,萧夜衡便截断了它。
“阿月,方才自己说的——没有退路又何妨。”
他打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再议的决断。
他嘴角分明带着笑,可眼底那层认真,却没有半分玩笑的余地,眸光灼灼,映着满室摇曳的烛火,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每一寸光影都镌刻进眼底。
“从你踏进这道门槛的那一刻起,你便是我的人了。天地为证,烛火为媒,此生此世,你休想再逃。”
沈墨月被他这句近乎蛮横的宣告噎得呼吸微微一停。
她想反驳,想嗔他一句“谁是你的人了”,可话到嘴边,却被他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烫了回去。
“王爷素来淡漠世事,超然物外,从不将世人流言、虚礼表象放在眼里,”
她静静凝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滚烫的、毫无遮掩的注视,似要看穿他灵魂深处的执念:
“为何独独执着于你我的婚仪,不肯释怀?”
“谁说我不在意?”
萧夜衡忽然低声反问,音色沉而沙哑,却字字铿锵。
沈墨月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王爷何时在意过?”
“本王装了十多年病,演了十多年等死的废人王爷,”
萧夜衡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疑惑,俯下身与她平视,眼眸清亮通透,坦荡无比:
“朝野上下的非议、市井坊间的谩骂,我若句句放在心上,早已自我困死、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滑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从不在意世人如何诟病我、如何评判我,亦不屑世俗虚礼、朝堂规矩,但我唯独在意你——”
他重新抬起眼,那目光像一簇火,径直烧进她眼底:
“在意世人如何看待你,如何非议你的名分。”
沈墨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不在意自己被骂了十几年的“病弱”、“废王爷”。
不在意朝堂上下视他为弃子,不在意市井流言把他编排成什么样的笑话。
他在意的——
是那些人怎么看她。
那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她心口最软的地方,不疼,却酸得她指尖发麻。
“所以今日这场礼,从来不止是为你弥补过往缺憾,也是为我自己。”
萧夜衡将放在她肩上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鬓边发丝,动作温柔至极:
“我要让这满屋红烛为证,让天地日月为证——我想与你做真正的夫妻。”
他靠近半步,将她整个人笼进自己的影子里,低头注视她,目光认真得近乎郑重:
“无关皇权身份,无关朝堂棋局,只是萧夜衡与沈墨月,仅此而已。”
他眼底情意滚烫真挚,字字句句,皆是肺腑:
“你也不是依附皇权、借我势位的闲王妃。而是与我并肩余生、共赴风雨、同担起落,无关权势、无关算计的唯一枕边人。”
沈墨月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毫不遮掩的情意与赤诚,忽然觉得满堂的红绸都有些刺目。
她想开口说句什么俏皮话来化解这灼人的气氛,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发现,自己此刻竟说不出任何一句敷衍的话,一时百感交集,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阿月,”
萧夜衡眸光明亮,赤诚热烈,郑重得像在天地神明面前立誓:
“你可愿意,做我萧夜衡此生唯一的妻?”
“唯一?”
沈墨月眸光微凝,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拿捏的娇嗔,眼底却带着几分浅浅的试探:
“王爷何以如此笃定,此生唯我一人,再无旁人?”
萧夜衡闻言,唇角先是一松,随即又拢起,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带着几分被她质疑后的无奈,还有几分笃定从容:
“阿月不信我?”
他松开一只握着她的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像是在指给谁看,声音不急不缓:
“我若贪恋后宅莺燕,偏爱妻妾成群、美人环绕,便不会二十五载孤身不娶,守身如玉,直至与你成婚。”
他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向案上那对合卺玉杯,又慢慢收回来,带着笑意:
“这满京城谁不知道,闲王府的后院比庙里还清净。”
“不是不信。”
沈墨月语气慢悠悠的,眼神却紧紧盯着他的反应,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动:
“只是当初圣旨赐婚之时,你我素未谋面,毫无交情。且妾身彼时名声狼藉,为太子自戕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诟病。”
她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半寸,抬眸看向他,步步紧逼,轻声追问:
“以王爷的权势手段,心思谋略,若真心不愿娶妾身,何愁找不到推脱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