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亲加规矩,敬吾之妻
次礼,同牢。共食同心,甘苦与共。
案上盛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羹,炖得软糯软烂,甜香袅袅,漫满整室厅堂。
萧夜衡执勺轻舀,细心吹去温热水汽,侧脸的轮廓在烛光里柔和得不真切。
他并未急着递出,而是先微微低头,将自己的唇极快地在那勺沿上碰了一下,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这才稳稳地送至她唇畔。
沈墨月的目光在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极淡的波光掠过。
顺从地低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将软糯甜润的羹汤咽下,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如何?”
萧夜衡目光一瞬不瞬,凝着她,带着探寻。
“太甜。”
沈墨月眨了一下眼睛,却在他收回手时,极自然地伸手,轻轻握住他执勺的那只手腕——
就着他将收未收的姿势,又低头从容地喝了第二口。
这一口比方才更大,她的唇瓣擦过勺沿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明晃晃的撩拨,温软的触感蹭过他未来得及退开的指尖,一触即分。
萧夜衡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指节微微收紧,勺柄在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呼吸顿了半拍,目光骤然深了下去,喉间有什么东西上下滚了一滚。
“阿月。”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热度比刚才更浓了几分,却被他生生压着,只在眼底深处翻涌。
“多谢王爷。”
沈墨月松开他的手腕,从容退开半分,神色重又恢复清冷淡然,仿佛方才那动作不过是她无心之举,不值得任何多余的解读:
“这是妾身还给王爷的礼。”
萧夜衡垂眸看了眼自己被触碰过的指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热,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笑:
“阿月这是——现学现卖?”
他抬眼,目光锁住她,带着笑意,也带着玩味:
“好大的胆子,这就懂得反向拿捏本王了?”
“何来拿捏一说?”
沈墨月从容抬手,慢条斯理地从他手里接过勺子,抬手舀起一勺,细心吹凉后,勺子却在他唇畔顿了一顿——
才缓缓往前送了送,递到他唇边。
“只是礼尚往来而已。”
她眼睫微抬,清冷冷的眸光落在他眼底:
“王爷莫非……不满意?”
“满意,怎会不满意?”
萧夜衡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羹汤,目光却全然落在她清冷灵动的眉眼之间:
“夫人这礼,回得可真讲究。”
他低头咽下,羹汤的甜糯在舌尖化开,他却像全然尝不出味道似的——
目光依旧灼灼地落在她脸上,仿佛那比世上任何珍馐都更值得细品。
“甘苦与共,祸福相依。阿月,本王记下了。”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也不知是咽羹汤,还是咽别的什么。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底那点狡黠的光重新亮起来:
“这口羹,比本王方才尝的那口,怎么甜了十倍不止?莫非阿月是在里头,偷偷加了一整罐蜜?”
话音未落,他又低低笑着,目光灼热地补了一句:
“——你再喂我一口。我再尝尝。”
“王爷莫要光顾着尝甜头,忘了这同牢之礼的本意。”
沈墨月微侧过脸,眼底含着狡黠的光,像是只偷腥成功的小猫,尾巴尖儿都在晃,声线却清淡有礼:
“同牢之礼,重在甘苦与共、祸福相依。王爷这般只惦记着蜜糖,若来日有苦,可还咽得下?”
“我从未忘。”
萧夜衡答得极快,目光灼灼,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有阿月在,再苦的黄连也能熬出回甘来。若真有难熬之时,你我便并肩相守,一同熬过,不离不弃。”
沈墨月耳根微热,却未曾低头躲闪,只垂眸看着案上羹汤,声线轻缓:
“王爷再这般絮语,羹汤便要凉了。”
“遵命,听夫人的。”
萧夜衡嘴上应着,目光却愈发黏得紧,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身子微微前倾——
将她那点欲盖弥彰的羞怯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那目光过于专注,仿佛要将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拓印下来。
沈墨月被他看得心头微烫,清冷眸光微抬,坦然迎上他,不躲不避,只略带无奈地开口:
“王爷一直看着妾身作甚?”
“看我的妻。”
萧夜衡答得坦荡直白,理直气壮,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骄傲,好像这几个字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阿月怎么看都看不够,这可如何是好?不如夫人教教我,怎么才能少看你两眼?”
“王爷这张嘴,到底是跟谁学的?”
沈墨月轻轻蹙眉,略带嗔怪,却无半分恼意,彻底别过脸去。
只留给他一个泛着粉意的侧影和一截烧得通红的脖颈,像极了熟透的樱桃,诱人采撷。
“没有学。”
萧夜衡眉梢微微挑起,眼底那点狡黠的光一晃一晃的:
“见了你,自己就会了。无师自通。”
“你……”
沈墨月声音里终于带上几分恼羞成怒的脆,霍然转身,伸手便要去夺他面前那只空了大半的碗盏:
“……不喂了!”
见她真要放下勺子,萧夜衡眼疾手快地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肌肤,语气带着几分哄诱的意味:
“逗你的。再喂一口,就一口。”
他微微用力,将她的手连同那柄勺子一起按在案上,目光诚恳而灼热,声音低下去:
“这同牢之礼,意在白头偕老。若是剩下了,岂不辜负了这好兆头?”
沈墨月咬了咬下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一半是嗔怪,一半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无奈的纵容。
她没再挣脱,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重新舀起一勺,稳稳地送到他唇边。
她声线压低,带着商量的语气,却无端地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便说好了。王爷再胡言乱语,妾身便真的不喂了。不仅不喂——”
她抬眼,眼底那点水光终是化成了满溢的笑意,却偏偏要板着脸,
“今夜合卺酒,王爷也独自喝去。”
“谨遵夫人吩咐。”
萧夜衡喉间逸出一声低笑,乖顺地垂下眼帘,就着她递来的手,将那口羹汤咽下。
羹汤的温热从喉口滑入腹中,可他喉间滚过的,却仿佛是更灼烫的东西,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沈墨月脸上。
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几乎将她半圈在怀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沉沉的,带着侵略性:
“留着肚子,待会儿……确实还有更要紧的事。”
那话里的意思太露骨,又被他以那样坦荡的语气说出来。
沈墨月见状,正要抽手,却见他忽然正色道:
“不过——”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轻柔,轻轻拨开她鬓边一缕被红烛热气濡湿的、垂落的碎发。
他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指腹在她耳垂上若有若无地一碾,随即收回手。
“我的阿月真好看。”
他神色里那点狎昵与占有欲骤然褪尽,像是卸下一层面具,换上一副近乎虔诚的正经,目光清正地凝视着她:
“往后年年月月,岁岁朝朝,我都要看——看到白发苍苍,看到牙都掉光了,我也还能对着你的豁牙笑出来。”
“你才豁牙!”
沈墨月终于被他那副极其认真地说着混账话的模样,逗得破功。
她抬手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力道听着响亮,落下去却跟挠痒痒似的,眼底那点强撑的清冷终是彻底化开,碎成满溢的笑意。
“能博阿月一笑,足矣——”
萧夜衡顺势一把握住她拍过来的那只手,五指合拢,攥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白的指节,声音低沉而性感:
“便是让本王将这满案的甜羹都喝下去,撑破肚皮,也值了。”
三礼,合卺。交杯同心,此生同命。
合卺杯以红绳相系,两枚半剖的葫芦严丝合缝地拼成一只完整的玉盏,像两颗被嵌在一起的心。
两人手臂轻轻交缠,腕骨与腕骨隔着薄薄的喜服衣料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两人的脉搏隔着薄薄的衣料相互碰撞,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快一些。
沈墨月垂眸望着那杯中的清酿——
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她这人做事从来都留着退路,给自己留一线余地,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她更清楚,今夜过后,这杯酒一旦饮尽,那条路会被她自己亲手封死。
萧夜衡没有急着举杯。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羽上,如同鹰隼俯瞰一片落入掌心的飞雪,安静地、耐心地看着她。
沈墨月几乎以为他要在这——
尽管这满室只有红烛为证的仪式里,又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但他没有。
只是看着她,直到她眼底最后那一丝犹豫的雾气,被自己眸中渐起的清亮与笃定彻底驱散。
直到沈墨月不再犹豫,微微颔首,准备低头饮尽杯中酒液时,他方才轻轻一抬手腕,将自己那半边葫芦杯的杯沿,稳稳地、不偏不倚地,抵上了她的。
“叮”的一声,极轻,极脆,像是这天地间仅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