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旧账翻尽,谁嫌过谁
沈墨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是在用力攥着。
而她自己呢,指腹贴着他的手背,掌心相贴处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分不清是谁的。
她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脚步跟上去,声音带着真实的柔软,没有敷衍,没有试探,只有认认真真的托付与交付:
“那便有劳王爷了。”
“能与阿月行此大礼,是本王的福分,何来‘有劳’一说?”
萧夜衡闻言,步子未停,却将五指又收紧了一分,将她的手握得更稳更牢。
像是怕她反悔似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王爷这是……开始要行‘非礼’之礼了?”
沈墨月被他这一蹭,痒得微微缩了缩手,抬眼睨他,眼底漾开几分促狭的光:
“礼还没开始,手就不老实,待会儿若是错了规矩,可别怪妾身笑话您。”
“非礼?”
萧夜衡目不斜视,声音里却带了笑,语气里透着股理直气壮的无赖:
“本王还没开始呢。”
他话音一落,沈墨月便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力道刚好够他“嘶”一声却又不舍得抽开手。
“阿月……”
他故意将尾音拖长,侧过头看她,眼底那层笑像化开的蜜:
“夜还长着呢。你省着点力气,待会儿有你掐的时候。”
沈墨月被他这一句“夜还长着”说得耳根又烫了三分,偏过头去,目光掠过案上那对龙凤喜烛,避开灼人的热度。
直到二人走到案前,萧夜衡松开了手,松开的一瞬,他指尖勾着她的指尖滑过,竟带了几分依依不舍的意味。
——礼始——
首礼,沃盥。始于初心,洁手明诚。
案上那方雕花铜盆中清水微漾,水面上浮着几片玫瑰花瓣,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被热气蒸得泛出更深的红色。
萧夜衡率先探手入清水之中,指尖浸过微凉的池水——
凉意沁骨,将他指间方才还滚烫的温度压下去三分,却压不住他眼底的热。
他缓缓取过素色锦帕细细拧干,水珠顺着他指节滴落,在铜盆边缘发出极轻的“嗒”声。
而后抬手,轻柔托起她的掌心,锦帕绵软微凉,细细擦拭她的指尖、手背与腕骨,动作温柔细致,一丝不苟。
他擦到她的腕骨时,指腹在她脉搏处多停了一息,感受着那下面微微急促的跳动,唇角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随即忽然低头,在每根指节上,极轻地落了一个个吻——
从拇指到小指,一个不落。
“王爷。”
沈墨月指尖猛地一蜷,指节上还残留着他唇上滚烫的温度,与她腕间残存的微凉水渍形成鲜明对比。
“……礼数里,可没说还要挨个亲一遍。”
“嗯,刚添的。”
萧夜衡抬眸,眼底笑意坦荡,理直气壮,仿佛这僭越之举才是世间至理:
“我加的规矩。”
沈墨月想反驳,可他望向她的目光太坦荡,坦荡到让她觉得,若再多说一句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旁人的规矩是敬天地祖宗,本王的规矩,是敬我的妻。”
萧夜衡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三分,垂眸落在她微红的指尖上,声音低了下去:
“况且,我若不亲自吻过确认,万一……是一场空梦呢?”
“王爷……”
沈墨月唤了一声,喉间的话却转了个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底流转的光。
“这沃盥之礼,讲究的是净手明心,各安其位。”
她嗓音温软,任由他握着,并未抽手,只是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层洞悉的了然,语气里却无半分责备:
“可王爷这礼行得……倒像是借着拜堂的名头,行那逾矩之事了。”
“逾矩?这才哪儿到哪儿?”
萧夜衡直起身,并未松手,反而借着拭水的动作,将她指尖拢入掌心,用一方素白的锦帕细细擦干——
从指根到指腹,每一寸都擦得极尽耐心。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片阴影,明暗交界处,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为夫今夜要做的事,可不止于此。”
他语气平缓,视线从她泛红的耳尖扫过,转而沉沉地望进她眼底:
“夫人若是连这一道沃盥礼都受不住,待会儿……可该怎么是好?”
沈墨月被他这话一刺,顺势将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摁,力道不重,却带着点不容忽视的警告:
“王爷再这般口无遮拦,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堂堂闲王殿下,竟是个……轻薄之徒?”
“轻薄?”
萧夜衡眉峰微挑,烛火在他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拉出一道狭长的亮线,那视线沉沉地压在她脸上,又稠又烫:
“旁人如何评说,与本王何干?本王只知,能得阿月一人倾心,胜过万里江山。”
他目光缓缓从她的眉眼滑到那抹藏着的笑涡,又从笑涡滑到她攥着锦帕的指尖,眼底的餍足,浓得几乎要漾出眼眶:
“再说了,就算轻薄,本王也是只轻薄阿月一人的轻薄之徒。
——旁人便是跪着求本王看一眼,本王也嫌脏了眼。”
话音落时,他已松开她的手指,正色退后半步,郑重其事地与她相对而立,将锦帕递至她掌心。
烛光在他侧脸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方才那满身的轻佻与痞气,竟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端正而庄重的姿态。
“夫人,请回礼。”
他微微俯身,坦然摊开自己的手掌,伸到她面前——
掌心向上,姿态谦卑而虔诚,是将自己全然交付的姿态,静静等候她的回礼。
沈墨月看着方才还满嘴浑话的人,此刻竟端得这般郑重。
“……王爷这礼,行得倒快。”
她垂眸看着那只摊开在她面前的掌心,宽厚、温热,指腹上还沾着方才拭水时未干透的潮意,嘴角勾了勾:
“方才还那般……如今又这般。妾身倒有些分不清,哪一个是真正的王爷了。”
“两个都是。”
萧夜衡维持着俯身的姿态,掌心纹丝不动,只抬起眼来看她,目光坦然而炽烈:
“轻佻的那个是你夫君,郑重的那个也是你夫君。阿月不必分——统统收下便是。”
沈墨月依礼接过帕子,指尖捏着丝滑的缎面,学着他的样子,垂眸凝神,轻柔而细致地为他擦拭双手。
擦到掌心时,萧夜衡忽然指尖微动,反握住了她的手,声音里带着笑,还有几分得逞的得意:
“行礼需诚心,阿月走神了。”
“妾身从未分心。”
沈墨月抬眸嗔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灵动娇俏的细碎光泽,指尖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倒是王爷,借着行礼的名头攥着妾身的手不放,乱了礼仪。这礼尚未行完,倒是先将‘执子之手’给演练了。”
她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似笑非笑道:
“若王爷嫌妾身服侍不周,后头多的是家世清白的贵女等着为王爷捧巾执盏,王爷大可换旁人前来。”
萧夜衡被她掐了这一下,非但没松手,反而顺势将她指尖攥得更牢,低头凑近她耳畔,嗓音压得又低又沉:
“不换。旁人再好,于我皆是虚妄,此生非你不可。”
“王爷再这般言语纠缠,这礼还怎么往下行?”
沈墨月半边脖颈微麻,耳根绯色更深,却依旧稳稳抬眸,眸光清亮:
“难不成王爷想在这儿,同妾身耗到天亮?”
“不能怪我,被你碰过的地方,自然就热了。”
萧夜衡闻言直起身,缓缓松开手,退后一步,正正经经地立在她面前,语气却带着几分无辜的委屈:
“看来以后本王碰阿月的时候,得控制点,得把夫人伺候好了,免得有朝一日,连个改错的机会都捞不着。”
沈墨月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噎住,手里的锦帕攥了又松,最终只低低斥了一声:
“……荒唐。”
萧夜衡见状适时收敛,恢复坦然受礼的端正姿态,只是眼底笑意未减,连眉梢都挂着显而易见的餍足。
“罢了,为夫知错。”
他垂眸看了一眼掌心残留的余温,似是自嘲般低叹一声:
“是我失度。只是这婚礼仪轨纵然繁琐,我依旧嫌太短。每一寸时光,都想细细珍藏,不愿虚度分毫。”
沈墨月闻言,眸心微软,别开视线,避开他过于灼热专注的目光。
“……矫情。”
她低声说完这一句,自己却先忍不住翘了翘唇角,又飞快压平,故作冷淡地补了一句:
“王爷越说,越没正形了。若再这般油嘴滑舌,待会儿合卺酒敬天地时,妾身可不敢保证自己不说错什么词儿。”
萧夜衡被她这句带着薄恼又藏着笑意的“威胁”惹得心头一荡,当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底却亮得惊人:
“为夫闭嘴。为夫这就闭嘴。”
他嘴上说着闭嘴,唇角的弧度却怎么压也压不平:
“不过阿月若是待会儿真说错了词,那便当是天意——天意要你多说几句给我听,我求之不得。”
沈墨月被他这番无赖话,堵得再无还口之力,索性将锦帕轻轻落回他掌心,转过身稍作避让,矜贵自持,只留给他一个挺拔而倔强的背影。
萧夜衡也不恼,只盯着她背影笑,目光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蜜酒,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指尖,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两只交颈的鸟。
又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道河床的溪流,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