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地库试铳,暗令成军
三日后,入夜。
秋风卷着枯叶刮过皇城根下的窄巷。
暗影司第七十一库深处,连风声都被厚重的青石壁死死咬住。
萧夜衡单手握着那把通体乌黑的短铳,连姿势都没怎么摆,只是随意地抬起手臂,拇指压下击锤。
“砰——!”
不再是前几日那种发闷的哑响,尖啸声极短、极烈,铳口喷出的火光瞬间撕裂了半截石壁的黑暗。
火光一闪而逝,映出萧三、萧一贴在墙根、骤然屏住的脸。
而二十步外,羊角灯灭得干脆,碎铜屑崩在石屏上,叮当乱响,落了满地。
他退膛,倒出残药渣,放在指腹间捻了捻——
药渣细匀,没有结块,也没有未燃尽的焦炭颗粒。
铳管尾部也干干净净,再没有那缕要命的青烟。
反震之力顺着机括下新凿的凹槽卸去大半,虎口只觉力道浑厚下沉,手腕纹丝未晃。
他垂眼看了看虎口,又活动了一下腕骨,将铳口凑近油灯,偏头看了一眼内壁,目光微凝——
铳管内壁的螺旋暗纹清晰锐利,深浅均匀,从铳口到药池没有一丝偏斜。
他神色沉静,眼底没有半点波澜,重新装药,压实,塞铅弹,通条捅到底。
每一个动作都像被砂纸打磨过千遍,没有一丝多余。
他看都没看靶子,直接后退几步,神色淡漠,铳口微偏,对准二十五步外悬着的拇指大小的铜环,连打三发,动作干脆利落:
“砰..........”
“砰.........”
“砰..........”
三声脆响连成一线,铜环在半空中剧烈打转,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梁的陀螺,未曾落地。
直到见他放下手铳,搁回案上,一直贴在墙根屏息的萧三才上前半步:
“主子……您方才连发三铳,铜环未落,这铳如何?……可还入眼?”
他肩背绷得笔直,脚底像踩着一层薄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几日,属下带着匠人连宵赶工,废了四十七根铳管才摸准了火候——”
他狠狠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指着案上的手铳,声音里压着期待:
“咬合的机括按您上回说的——重开了三分深,榫卯处全换了百炼硬铁。”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在腿上蹭了蹭掌心的冷汗,身子微微前倾,连眼角都在隐隐抽动:
“您要是觉得还差一分,属下立刻回去返工。”
萧夜衡将铳搁在案上,拿指节敲了敲铳身,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丈量这件死物的分量。
“改得不错。”
他点了点头,再次将铳管拿在手中掂了掂,分量趁手,重心恰到好处,尾音里带出一丝松弛的赞许:
“分量对了。”
就这几个字,萧三紧绷了几日的肩膀垮了下来,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又强行压住。
“有主子这句话,属下这几日的命算是没白拼。”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死死抿住嘴唇。
生怕自己笑出声来显得不够稳重,可那疯狂上扬的眉梢却怎么也按不平。
“主子请看,属下做了几处要紧的改进——”
他长出一口气,随即眼神一紧,立刻抬起右手,手掌向外一推,指尖在几处地方虚点,两眼放光:
“不仅改了机括,属下还让人把引火孔扩了一厘,风大的时候也不容易熄。”
他搓了搓手,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一边比划一边说,语速极快:
“铳管精铁反复淬火,内膛旋纹间距补齐两分,药室削去一毫——如今十五步内指哪打哪,三十步外足以列阵拒敌。”
他声音压着一点子振奋,话却利落,指尖在虚空里比了一个短短的跨度,做了一个齐射的手势:
“若遇铁骑冲阵,三十步的距离,一轮齐射,足够撕开他们的先头马队!”
萧夜衡鼻腔里逸出一个极轻的“嗯”,目光从铳身移到萧三脸上,又落回铳身:
“有效射程——”
他指腹在铳身上缓缓滑过,从铳口到铳尾,最终在铳身轻轻一叩:
“最佳距离,可到二十五步。”
他拿起一旁的粗布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节上的火药残渣,黑色的粉末一点点从苍白的指节上褪去,露出底下清晰的骨相:
“近战搏杀,十步之内见生死。”
他将帕子丢进铜盆,垂眼看了看铳尾,声音不高,却在铁壁间激出回响,每个字都落得极实:
“这距离——足够了。”
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跳跃的烛火,直直盯在萧三的脸上。
“传令下去。即刻起,按此规制,开炉。”
“是!”
萧三猛地挺直脊背,心头一震,声音压得更低,却绷得发紧:
“那……造多少?”
“能造多少,就造多少。”
萧夜衡掀起眼皮,视线越过跳跃的烛火,直直钉在萧三的脸上,原本松弛的目光在这一瞬骤然收紧,透出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压:
“直到库房里的精铁、焦炭、硝石,见底为止。”
萧三的手僵在半空。
“主子,”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粗糙的掌心擦过满是胡茬的下颌,发出沙沙的声响。
“咱们若把这库房的底子全掏空打成火铳,不止超过造寻常兵刃的数。”
他看向阴影里的主子,额角冷汗又起,眼神里既有狂热,又藏着一丝对未知的忐忑:
“按大靖律,是逾制。”
“主子,萧三说的是。”
一直隐在暗处的萧一跨出半步,身形从灯影里剥出来,眉头拧成了死结:
“逾制尚可遮掩,私藏火器千支,若被御史台嗅到风声,或被都察院那帮疯狗咬住,便不是逾制,是谋逆。”
萧一说到这里,喉头一紧,再上前一步,挡在萧夜衡与长案之间,仿佛想用身体挡住这个疯狂的念头:
“届时,陛下那边,天威难测……”
“逾制又如何?谋逆又如何?”
萧夜衡打断他,目光从萧一脸上平平掠过,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透棋局的冷然:
“戎狄易主,新王登基,必饮血立威。最快的刀,就是南下牧马。”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改变站立的姿势,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这些年,戎狄对大靖虎视眈眈,如今他们手里,又攥着从阎罗殿买来的新式火器。”
他负在身后的左手缓缓握成了拳,拇指压在食指的第二指节上,那是他思虑深远时才有的习惯动作。
“王座底下全是饿狼,这仗——迟早要打。”
他顿了顿,昏黄的灯火打在他侧脸上,照不出喜怒:
“战火将起,等狼咬到脖子,再磨刀就迟了。”
他目光越过昏暗的石室,落在更深的黑暗里,仿佛已经穿透了这厚重的青石壁,看到了千里之外的烽火狼烟:
“本王等不起,大靖也等不起。”
他声音不高,却让石壁都像往下沉了一寸:
“至于宫里那位——”
萧夜衡偏过头,眼底寒光一闪而逝,语气轻得像是在谈论今夜的风向:
“龙椅稳不稳,不看坐在上面的人有多重,看替他撑着椅子腿的人,手里有没有刀。”
他嘴角上扬,勾起一个讽刺的冷笑:
“皇兄要的是大靖的安稳,而咱们手里有刀,他的龙椅才不会晃。这点——他看得懂。”
萧三心头一紧,喉结上下滚了滚,眼底那点忐忑被硬压成决然,随即重重点头:
“属下遵命!”
“不止铳。”
萧夜衡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屈起手指,在手铳上叩了两下,修长的食指在铳尾处停顿了片刻,似在回味方才的反震之力:
“还得加人。”
话音刚落,萧三刚松下去的肩膀又提了起来,萧一的目光也随之收紧。
“加多少?”
萧三立刻接话,身体本能地向前一探,脚尖甚至忍不住往前踮了踮,几乎要贴到长案的边缘。
“从各卫挑。轮着训。一批五百,两批一千。”
萧夜衡抬眼,眸色在灯火下冷而笃定,语气平缓,却带着千钧之重:
“练一支精锐出来。”
萧三与萧一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骇。
“主子。”
萧一上前半步,与萧三并肩,眉头拧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的忧虑几乎压不住:
“千人持火器,动静太大,一旦走漏风声,这便是谋逆的死罪。”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见是一千人。”
萧夜衡缓缓踱了两步,靴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随着他的走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拉长、扭曲,犹如蛰伏的巨兽:
“咱们分班轮训。不记名,不造册。械藏于渊,人散于市。”
萧三猛地抬起头,瞳孔一缩:
“人散于市,如何成军?……那还是兵吗?”
“为何不能?”
萧夜衡停下脚步,侧过脸,灯影在眼底压出一道冷线。
“这些人练完即散,各回各卫所。该做买卖做买卖,该跑江湖跑江湖。”
他的声音在铁壁间撞击,没有回音,只有沉甸甸的压迫感:
“械集中储,人不离京,铳不出库——
谁也不知道同袍是谁,谁也不知道自己练的是什么阵势,平时摸不到铁,战时才见血。”
“可是,”
萧三眉心紧蹙,忍不住上前半步,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不记名,不造册……将来真到了要用人的时候,怎么聚?靠什么调?”
萧一也望住萧夜衡,显然这才是最要命的一问。
“十人一什,没有番号,没有旗号,没有花名册,只认令牌,不认人名。”
萧夜衡拿起案上那支刚试过的手铳,在手里转了一圈,铳口朝上,虚指着头顶的石梁,动作漫不经心。
“令,从你萧三这里出。”
他眯着眼看了看膛内暗纹在灯火下的反光,没有扣扳机,只是举了片刻,将铳搁回架上,金属碰撞木架,发出一声闷响。
“练好的铳手,打散了塞进商队、镖局、漕帮,甚至各府的护院里。
——平日里,他们是扛包的伙计、赶车的车夫、看门的门房。”
他收回手,垂下眼帘,灯火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锋芒。
“一旦有事,一道暗令,他们就是各自暗线上凭空多出来的一把刀。查不到来处,也查不到归处。”
萧夜衡重新抬起眼,视线在萧一和萧三之间扫过,语气放缓,却比刚才更让人心惊肉跳:
“就算有人把天捅破了,翻遍大靖三十三州的黄册,也找不出这支人马的名字。”
他看着两人,眼神温和了些许,但那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何况,皇兄已经准了九边备战——
这些人练的,是替大靖守边的本事,不是哪家圈养的私兵。这才是大靖真正的后手,也是……”
他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声音却轻得让人发寒:
“也是皇兄最需要的东西。”
“可陛下生性多疑。”
萧一咬着牙,把最犯忌讳的话说了出来,眼底那点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若陛下知道暗影司藏了千支火铳,他会觉得是抵在自己咽喉上的刀,他会先觉得不安稳。”
“所以,不让他知道一千支,只让他知晓——边关多了一道保障。”
萧夜衡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说出让萧一和萧三此生都无法忘记的话:
“刀藏在鞘里,叫忠心;刀架在脖子上,才叫谋逆——
本王要让它变成大靖撑天的骨头,而不是暗影司惹祸的鳞片,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兜得住大靖的江山。”
“主子.......”
萧一喉头一哽,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萧三拉了拉他的衣角,深深躬下身去:
“属下遵命!”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喉咙发干,抱拳的手臂微微发颤:
“名册只过属下的手,训完即焚,片纸不留。”
萧夜衡点点头。
“主子,还有一事。”
萧三站起身,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眼底却亮起一抹近乎狂热的光:
“除了铳管,属下用同样的法子,把火药也弄好了。”
他上前半步,声音越压越低,却藏不住那股子要炸开的兴奋:
“硝、硫、炭的份量重新称过,炮制的手法改了三道……现在的威力,能掀翻重甲。”
“掀翻重甲?”
萧一闻言,瞳孔骤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头顶的青石穹顶,仿佛怕这地库随时会被震塌。
“你试过了?
“试过了,但不敢大动静,怕留下痕迹惹眼。”
萧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核桃大小的圆,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光芒:
“就这么点分量,能把半尺厚的夯土墙炸塌一角。”
“哦?”
萧夜衡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味。
就这一眼,萧三再也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他猛地侧身让出一条道,手臂直指石室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
“主子,请随属下来。您亲自听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