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鬼兵藏市,暗桩问途
"那就别赌。"
沈墨月将薄毯往上拢了拢,目光再次望向窗外,声音平平淡淡的:
"让白芷从大靖境内调熟手,不够就加紧训,不必顾虑银两。"
她指尖在薄毯上叩了叩,像在敲一块看不见的算盘:
"长生殿虽只是咱们明面上的产业,但更是咱们幽灵阁基业的基石。”
她眉眼间的散漫淡去了,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
“若人出问题,我们域外暗桩布局,都有可能被牵连。"
她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定在青黛手里的笺纸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眼下诸国动荡,咱们域外根基刚建立,"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容不得半点错。"
"奴婢明白!"
青黛声音干脆,腰板都挺直了些。她将药材那页笺纸折好收入袖中,又从另一侧袖袋里摸出一张更小的笺纸:
"第三桩,是玄霜姐姐那边——"
她展开时手指顿了顿,抬眼看了沈墨月一眼,神色变得审慎:
"玄霜姐姐说,大靖境内,咱们的暗桩已铺到三千处。"
她看着笺纸的数字时,眉心跳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连外围算上,人数已将近十万人。"
青黛报完这个数字,自己先咽了口唾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纸条边角。
十万人。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这个数,手心发凉——
十万人要是手拉手站在官道上,能从京城一直排到边关去。
可这十万人眼下正扛包的扛包、赶车的赶车、抓药的抓药,散在三千处,像一把沙子撒进河里,捞都捞不出来。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敬畏里,又掺进一丝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害怕的东西。
"玄霜姐姐还说,这十万还是不算那些没正式入册的,"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若连那些也算上,只怕还要再多一两成。"
她顿了半息,抬起眼,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沈墨月脸上,又低声添了一句:
“若是继续训练新的人手,就必须新建据点。"
“十万人。”
沈墨月将目光从青黛手中的笺纸上移开,落在青黛脸上,眼神不冷不热,却看得青黛下意识站得更直:
"年耗呢?"
"按目前的规模,含人员供养、据点维护、信鸽驿站、暗线打点、抚恤储备——"
青黛掰着手指一项项数过去,声音压得更低,到最后一个数时,自己先吸了口气,像是报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惊人的数字:
"朱砂姐核算过,年耗约在五百至六百万两之间。"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玄霜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
"所以玄霜姐请示——是继续在大靖境内新建据点、扩充人手?还是让离爻那边往域外铺?"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线,带着几分试探:
"大靖境内,是不是该停一停了?"
沈墨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薄毯往上拢了拢,指尖压在毯沿上停了停,才垂下眼,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
一下,两下,三下,越摩挲越慢。
停?
她心里清楚,玄霜问的是据点,实际问的是这盘棋,"咱们究竟要铺多大"。
三千个据点,十万人,年耗五六百万两。
银两好筹,十万人难藏。
这已经是一支藏在暗处的军——
不,比军更麻烦。
军有营盘、有番号、有主将,聚散有据可查。
而这些人散在商队、镖局、码头、客栈、粮行、药铺,平日里扛包、赶车、看门、抓药,谁也看不出端倪。
可一旦有事,一道暗令下去,就是三千处暗桩同时发动。
放在任何一个王朝里,一旦被人连根摸出来,就是谋逆的死罪。
这不是一张网,是三千把藏在袖子里的刀——
刀藏得越多,鞘就越薄。
鞘一破,刀还没出,先割了自己的手。
沈墨月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越过青黛,落在窗外那株老槐上——
深秋的槐叶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往下掉。
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她没伸手去拂,就这么盯着那片叶子看。
她清楚——
扩,是赌命。
因为网铺得越大,越能护人,也越容易勒死自己。
可若不扩,便是等死!
因为真正的乱世还没有来。
屋内安静了许久,窗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青黛大气也不敢出,屏住呼吸,只盯着自己鞋尖,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沈墨月终于收回目光,低下头,下意识将掌心贴在小腹上,动作很慢,像怕隔着薄毯也能惊着里面那一点。
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尚未成形的生命。
她眼神有一瞬空了一下,眉梢几不可见地一颤,心里翻涌的念头一层压着一层,压得她喉头发紧。
她这条命是穿来的,来不由她,去也未必由她。
万一哪天她突然消失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不重,却扎得深。
她指尖在小腹上轻轻蜷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眼底那点游移的光,一寸一寸定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定的光。
也许这张网——
是她能留给孩子在乱世中唯一的护身符。
不。
不只是护身符。
是刀。
是盾。
是万一她不在了,这个孩子还能活下去的全部依仗。
"传话给玄霜——"
她抬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斜的日光上,声音比平日低了一线:
"大靖境内,明面上停。"
她顿了顿,像是有半句话在舌尖上转了转,指尖在薄毯上轻轻点了一下:
"暗地里,咱们换个法子铺。"
"换个法子?"
青黛猛地抬眼,随即又浮起一层困惑,声音里带着没藏住的急:
"小姐的意思是?"
"三千据点不新增,不建新点,只扎深根。"
沈墨月偏过头看她,眼底一片清明,神情笃定得没有半分游移:
"再多,管不过来。十个指头按跳蚤,按得越多,漏得越多。把现有的三千个节点扎稳、扎深,"
她把薄毯往膝上压了压,坐直些,指尖在薄毯上画了个圈,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比再铺三千个半生不熟的新点强十倍。"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薄毯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心点了一下:
"网是面,点是根。面铺得太大,容易惊动死得快,但如果每一个点都扎到土里三尺——"
她指尖一顿,圈心那一点按得稳稳的,抬眼看青黛:
"那这张网就不是网了,是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