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黑雪覆苍茫,执尺审真我
姜清婉的神识最终缓缓沉落在一片死寂的旷野之上。
天地之间没有边际,没有尽头,只有无边的空旷与沉默。
天穹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压抑而沉重。
鹅毛般的黑色大雪纷纷扬扬,从云层中无声飘落,覆盖了大地,覆盖了远山,覆盖了一切。
雪是黑的,像是被墨汁浸透,又像是从灰烬中飘出的余烬。
落在地上不化,层层堆积,将整片旷野染成一片死寂的暗色。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
只有雪落的沙沙声,细密而绵长,像是天地在低声诵经。
姜清婉倏然回过神,发现自己正伫立在一座高达百丈、暗红斑驳的巍峨刑台之上。
刑台高耸入云,从台上望下去,下方的旷野渺小得像是棋盘上的格子。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原本的紫衣已化作一袭在寒风中猎猎飞扬的素白长衫。
而她的右手中,正紧紧握着一柄漆黑如墨的宽阔重尺。
脸颊上传来一阵冰冷而坚硬的触感。
那张似笑非哭的古朴傩面,此刻已如同生了根一般,紧紧贴合在她的脸庞上。
一股阴冷幽邃的气息,宛如附骨之疽,顺着肌肤的毛孔寸寸渗入骨髓。
在这股力量的侵蚀下,她感觉心中某些重要的东西,开始被无情地一层层剥离。
虚空深处,传来了傅初寒那仿佛无处不在的声音。
“小丫头,戴上这个面具,你便不再是你了。”
“此刻起,你是这方天地的尺,是悬在所有生灵头顶的利剑。”
“你要记住,这尺,量不出半点凡俗私情;这剑,斩不断宿命因果。”
“去吧,让我好好看看……”
“在这天刑台之上,你能挥出几剑。”
随着傅初寒的话音在风雪中消散,暗红色的刑台中央,突然多出了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
那是一个形容枯槁、满头白发的老者。
他被无形的枷锁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垂着头颅。
冥冥之中,宏大的天音在旷野上空响起,无情地宣读着他的罪状:
为救一城百万凡人免遭百年大旱与瘟疫之苦。
此人逆天而行,擅动太古禁术,强行抽干了方圆百里所有的地脉灵气。
虽活人无数,却致使百里灵脉枯竭,寸草不生。
按天理,毁伤天道根基者,当诛!
老者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那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重新低下了头。
听着这冰冷的判决,姜清婉的心底深处,本能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一城百姓的性命,与百里地脉的生机,孰轻孰重?
老者选择了救那些近在眼前的活人,却毁掉了未来三百年的沃土。
他有错吗?有。
他该死吗?
她说不清。
修仙者本该顺应天命,但他所作所为皆为苍生。
然而,就在她心生恻隐的瞬间,脸上的傩面骤然涌出一股不可抗拒的理智。
这股理智操控着她的手臂,将那柄沉重的量罪尺高高举起,对准了老者的后颈。
“唰——”
第一剑,无情落下。
枯槁老者没有发出一声惨叫,身躯犹如风化般消散,神魂俱灭。
姜清婉感到心脏中有一丝温度被强行抽离。
那种感觉不像是疼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中消失,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空缺。
刑台上的风雪还未平息,那刺眼的暗红色地面上,已然换成了另一个身影。
这是一个满身鲜血、披头散发,却在寒风中狂笑不止的修士。
他的笑声中透着撕心裂肺的疯狂与快意。
天音再次无情降临,宣读罪状:
此人因相依为命的独女被魔修残忍虐杀,道心崩塌。
他不顾宗门“不可因私情擅自掀起大战”的约束,单枪匹马杀入魔窟,屠尽对方一整个宗门。
此举直接导致正魔两派大肆全面开战,万里之地生灵涂炭,化作人间炼狱般的死地。
按天理,为一己私怨致使苍生遭劫者,当诛!
那修士凄厉而狂放的恨意,直刺姜清婉的神魂。
失去挚爱的痛楚与不顾一切的复仇,让她产生了一丝共鸣。
但是,在这方刑台之上,个人意志不值一提。
傩面散发出的理智洪流再次碾碎了她的共鸣。
她那微微颤抖的手臂被生生定住,随后,她再次沦为了替天行道的无情傀儡。
第二剑,轰然落下。
狂笑声戛然而止,修士化作飞灰。
天空低垂,那纷纷扬扬的黑色大雪,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密集,几乎遮蔽了所有的光芒。
姜清婉感到心脏中又一缕温度被抽离,那个空洞比之前大了一些。
寒风呼啸,刑台上迎来了第三个罪徒。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凡人男子。
他跪在暗红色的台面上,怀里抱着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骸。
威严的天音隆隆作响:
凡夫陈望生不敬死生轮回之大道,胆大包天,窃取仙家镇派至宝。
他以凡人之躯,布下逆天聚魂大阵,妄图逆天改命,让已故亡妻还魂重生。
此举却意外致使天地阴阳秩序大乱,百鬼夜行。
按天理,乱命篡数、颠倒阴阳者,当诛!
“放过她……求求你们,让我替她死!”
男子凄厉的哭喊声在空旷的黑雪旷野中哀婉回荡,声声泣血。
姜清婉握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凡人逆天,不过求一个情字。
可是,脸上的傩面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它已经与姜清婉的血肉同化到了最深处。
那一丝颤抖被瞬间抹平。
“当诛。”
没有感情的判决从她自己的唇齿间吐出。
第三剑轰然落下。
白骨与痴人,同归于虚无。
而在挥出这一剑的瞬间,她不再感到疼痛,不再感到悲伤,不再感到任何东西。
姜清婉彷佛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最后一丝掌控权。
她那一双原本清澈深邃的紫眸中,属于凡人的情感光芒渐渐黯淡。
傩面后的眼神开始浮现出一丝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那是属于神性的淡漠,是天道俯瞰众生时的平静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眼前的画面开始犹如走马灯一般飞速流转。
第四个跪上刑台的是一个女修。
她的罪名是用毒术灭了一个与她结仇的家族,上下近八百余口,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第五个是一个妖族,罪名是在人类城池中大开杀戒,只为报复人类对妖族的猎杀。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不断有罪徒被压上这百丈刑台。
有妖修,有权贵,有帝王,有乞丐。
刑台下那堆积的黑雪,在无声无息间,已经被斩落的因果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紫色。
随着行刑次数的不断增加,姜清婉脑海中那种属于人的思维方式开始寸寸瓦解。
她不再去侧耳倾听那些犯人临死前的辩解与哀嚎。
不再去垂眸看他们眼中或绝望、或怨毒、或释然的眼神。
到了第五十个人头滚落时。
她挥剑的动作已经不再需要傩面的强行操控,而是化作了某种顺应天地运转的本能律动。
到了第八十个人神魂消散时。
她甚至已经记不清那些被斩杀者究竟犯下了何等罪孽。
她只知道,天音定罪,她便挥尺。
当第九十九个人的神魂在重剑之下彻底化为飞灰俱灭时。
漫天狂乱的黑雪中,姜清婉静静地持尺伫立。
她那一袭素白的衣衫上,不沾染半点红尘俗世的尘埃与血迹。
脸庞上那张似笑非哭的古朴傩面后,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犹如幽冷而深邃的青火,再无半点波澜。
这一刻,姜清婉仿佛真的化作了这方天道意志的延伸。
她即为天道.......
“呵呵……”
风雪中,傅初寒那带着一丝慵懒与玩味的声音再度响起:
“九十九斩,毫厘不差,你做得很好。”
“现在,轮到第一百个了。”
“斩了这最后一人,你便能斩断所有的凡尘羁绊。”
“真正接下吾的天刑传承,修成那‘无相无我’的最高境界。”
“哗啦啦——!”
话音刚落,一阵沉重的锁链拖拽声,在狂暴的风雪中响起。
这一次,周围那漫天飞舞的黑雪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瞬间凝结成无数锋利无比的黑色冰刺。
这些冰刺犹如牢笼般拔地而起,将一个浑身浴血、被锁链捆绑的身影,摔在了刑台的最中央。
姜清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麻木而淡漠。
她机械般地缓缓举起手中的量罪尺,准备降下最后的天罚。
然而。
当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罪徒,艰难地撑起锁链,缓缓抬起头时。
那一瞬间,从那副残躯中爆发出来的惊人生命张力,竟硬生生撕裂了傩面的精神封锁。
姜清婉那空洞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紫衣破碎,长发散乱,嘴角挂着血迹,身上布满了伤痕。
刑台上跪着的,是一个熟悉的紫衣少女......
那是……她自己。
“嗡——”
姜清婉手中那柄即将劈落的量罪尺,犹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死死地停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压下分毫。
漫天黑雪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静止。
面具后的她,与刑台上那个冷傲不屈的自己,四目相对。
即便被锁链加身,即便面临天道诛杀。
那双熟悉的眼睛里,依旧燃着一股能焚尽整片黑雪旷野的狂傲之火。
那火不灭不熄,不卑不亢,像是在质问,像是在挑战——
你...
真的要斩下这一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