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水自天来,万水朝宗!
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往日宁静的落霞村便已经热闹起来。
一扇扇木门被推开。
村民们穿上家中最体面的衣裳,三三两两地搬着祭品,朝村口渡口走去。
祭品大多并不贵重。
有清晨刚刚捕上来的鲜鱼,有自家晒出的海盐,也有老人用芦苇编成的小船,以及挂满贝壳的祈福风铃。
这些东西,在修仙者眼中或许连一枚下品灵石都不值。
可对于靠水吃水、终日与风浪为伴的普通渔民而言,却已经是他们所能献给海母最珍贵、也最虔诚的礼物。
渡口旁停靠着十数艘大小不一的渔船。
男人们正忙着搬运祭品,检查缆绳与船桨。
妇人们站在船头,将写有丈夫与儿子姓名的蓝色布条系在桅杆上。
她们双手合十,小声祈祷。
愿出海之人避过风浪,躲过妖兽,平安归来。
孩子们则换上了家中最干净的衣裳,在一艘艘渔船之间追逐嬉闹。
清脆的笑声惊起了岸边觅食的水鸟。
整个落霞村,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因为今日,是沧州拜水教数年才会举行一次的盛大朝圣仪式。
【万水朝宗】。
每隔数年,沧溟神宫便会开启一次覆盖整个沧州的朝圣大典。
届时,万川共鸣,江河归海。
沧州各地的普通信众,也可以乘船沿水脉前往神宫外围观礼,祭拜海母,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渔获丰盈。
原本距离仪式还有七日。
可就在昨夜,一道神谕忽然顺着沧州无数水脉传遍四方。
为替太虚万象大典祈福,本届万水朝宗提前举行。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村民们没有丝毫怀疑。
反而觉得自己赶上了四州天骄齐聚沧州的大日子,是海母赐下的福缘。
“听说这一次,四州最厉害的年轻仙人全都来了!”
“那可不!”
“俺昨日去隔壁镇上卖鱼,还听人说,这次连幽州、中州那些百年难遇的天骄都到了咱们沧州!”
“这么说来,咱们不光能祭拜海母,还有机会亲眼看见仙人比试?”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拍着大腿,满脸红光地笑道:
“这可是海母赐下来的大福缘!”
“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一辈子能遇上几次四州天骄齐聚的大日子?”
“回头必须多磕几个头!”
村民们兴奋地议论着,脸上满是期待。
自然无人知道。
沧溟神宫提前开启万水朝宗,除了替大典祈福之外。
同样也是想借四州群英汇聚之际,向所有外来者展现自己统御沧州万水的威望。
那无数乘船朝圣的信众。
便是神权扎根于沧州大地,最直观、也最无法撼动的证明。
渡口边缘。
江老头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捏着旱烟枪。
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灰白色烟雾刚刚升起,便被湿润的江风吹散。
与周围兴奋的村民不同。
他始终沉默地望着东海方向。
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满是挥之不去的凝重。
……
水华的小院里。
小丫头正趴在地上。
她面前铺着一块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灰白破布,手里握着一支已经炸毛的旧毛笔。
神情严肃得仿佛正在参悟什么绝世功法。
“姜……”
水华歪着脑袋,艰难地落下一笔。
“姐……姐……”
“必……胜……”
她读书不多,每个字都写得极慢。
写到第四个字时,手腕忽然一抖,一笔直接歪到了旁边。
“哎呀!”
水华脸色一变,连忙用袖子去擦。
结果不仅没有擦掉,反而将墨迹抹成了黑乎乎的一大片。
“额……”
她盯着那团墨迹看了许久。
片刻后,水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只要自己不承认写错了,别人肯定就看不出来。
她重新提起毛笔,继续奋笔疾书。
又过了半炷香。
那块破布上终于出现了一行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墨字。
【姜姐姐必胜!】
水华将双手背在身后,围着这幅旷世杰作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她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最终,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下一刻。
小丫头双手叉腰,仰起脑袋,发出了一阵嚣张无比的怪笑:
“嘎嘎嘎嘎!!”
“不愧是我天才水华!”
“这字写得,简直和城里的教书先生一模一样啊!”
院门恰好在这时被推开。
刚从渡口回来的江老头脚步一顿,神情有些复杂。
水华却兴冲冲地抓起破布,举到了他面前。
“江老头,你快看!”
“我亲手做的旗子!”
“等到了太虚万象大典,我就站到最前面去,让姜姐姐一眼看见我!”
江老头眯着眼睛辨认了许久。
最后还是没忍住摇了摇头:
“你这字,海里的王八嘴里叼根树枝,都比你写得端正。”
水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她一把将破布收回来,气鼓鼓地反驳道:
“你懂什么!”
“这叫龙飞凤舞!”
“寻常人根本欣赏不来!”
江老头笑着摇头。
水华也不再搭理他,将破布绑在一根细竹竿上,扛在肩头转了两圈。
“江老头,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听到这句话,江老头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
他并不想让水华靠近沧溟神宫。
哪怕只是神宫外围。
那里不仅距离东海海眼极近,更会汇聚无数修为高深的祭司与神官。
一旦水华身上的秘密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今落霞村几乎全员出发。
若是强行将水华留下,必然会引起她的怀疑。
与其让她独自留在无人看守的村庄,还不如亲自带在身边。
万水朝宗之时,所有的信众都会聚集在神宫外围。
万千凡人的气息彼此交织。
那等混乱的环境,反而可以遮掩水华身上的异常。
只要自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应当不会出事。
想到这里,江老头伸手探入怀中。
片刻后,他取出了一根陈旧的深蓝色细绳。
细绳末端,系着一枚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白色贝壳。
江老头亲手将它系在了水华手腕上。
水华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嫌弃地皱起鼻子。
“这是什么?”
“又旧又丑。”
她伸手便要解下来。
“不能摘!”
江老头罕见地沉下脸,厉声喝止。
水华被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也顿在半空。
江老头深吸一口气,神情稍稍缓和,却依旧郑重地叮嘱道:
“华华,到了神宫外围以后,不准离开落霞村的船队。”
“不准主动招惹别人。”
“尤其不能靠近那些身穿祭司袍的神官。”
水华眨了眨眼睛。
江老头却继续开口:
“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让身体接触到水。”
“哪怕只是一根手指,也不行。”
水华彻底懵了。
她从小就在水边长大。
捕鱼、摸蚌、撑船,哪一件事不需要碰水?
上次江老头突然阻止她抓鱼。
如今又不准她碰水。
她只觉得这老头最近越来越奇怪。
“知道了,知道了。”
水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臭老头,最近怎么越来越啰嗦了。”
说完,她扛起写着“姜姐姐必胜”的破布旗,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小院。
“姜姐姐,我来啦!”
少女欢快的声音在村道上飘出很远。
江老头站在院门前。
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背影,下意识伸出了手。
似乎想要把她叫回来。
可那只苍老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
不久后,落霞村所有准备朝圣的村民,都已经登上了渔船。
村中最年长的老人拄着拐杖,登上最前方的领航船。
他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一盏深蓝色的鱼油祭灯,恭敬地摆在船头。
幽蓝色火苗迎风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
老人高高举起拐杖。
苍老而嘹亮的声音响彻渡口:
“跪——!”
刹那之间,所有村民皆面朝东海跪拜。
原本嘈杂的渡口瞬间安静下来。
悠远而古老的水乡号子,缓缓响起:
“水自天来——”
“潮归沧海——”
“愿海母垂怜——”
“佑我渔舟平安——”
“水自地来......”
“水自人来......”
低沉苍茫的歌声在水面上传出很远。
一根根缆绳被解开。
一艘艘渔船顺着水道,缓缓驶离落霞村。
蓝色祈福布条迎风飘扬。
贝壳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整个船队都沉浸在欢庆与朝圣的气氛之中。
水华站在船头,双手举起那面简陋的破布旗。
清晨的江风将旗面彻底吹展开来。
她满心期待地望着远方。
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等姜清婉看到这面旗子以后,会不会当众夸她字写得好。
说不定苏姐姐和金姐姐也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
想到这里,水华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站在她身后的江老头,却始终神色沉重。
就在船队驶出落霞村,汇入宽阔江面时。
一阵横风突然吹来。
“呼——!”
渔船猛地摇晃了一下。
水华脚下不稳,身体瞬间向船外倾斜。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撑住水面。
指尖距离水面,已不足一寸。
就在这时。
原本站在船尾的江老头,瞬间出现在她身旁。
一只枯瘦的手掌死死扣住水华的手腕,猛地将她拉了回来。
“嘶!”
水华揉着被抓红的手腕,不满地嚷嚷道:
“江老头,你干什么呀?”
“抓得我疼死了!”
江老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默默盯着船舷外那片微微荡漾,翻涌的江水。
周围村民仍在唱着古老的朝圣号子。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许久之后,江老头才缓缓抬起头。
他越过前方连绵不绝的朝圣船队,望向东海最深处。
遥远的海天交界处。
一道若隐若现的通天水柱,正在变得越来越明亮。
仿佛正在无声地召唤着沧州万川,召唤着这片大地上的所有生灵。
江老头望着那道水柱。
苍老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
最终。
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轻得几乎无人听见的叹息。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