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神座之上，相似的面容
万千水莲在平静的海面上次第绽放。
澹台镜月赤足踏着那轮由海水凝聚而成的皎洁明月，一步步走向高悬于云海之上的万象天台。
她身着一袭纯白祭袍。
繁复而古老的深蓝色神纹自衣摆向上蔓延，随着海风轻轻流动，仿佛有一道道细小潮汐在衣袍上奔涌。
一头银白色长发没有任何发饰束缚，自肩头垂落，直至纤细腰间。
眉心处，则悬着一枚幽蓝色水滴神印。
神印并未接触皮肤，而是静静悬浮于眉心半寸之外。
澹台镜月走过之处，水莲盛开。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无论海面上跪伏的万千信众，还是浮岛上那些来自四州的绝世天骄，此刻都静静注视着这位风云榜首。
直到澹台镜月登上万象天台。
她在现任海若下方那张月白色神座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缓缓落座。
笼罩在她脸上的最后一层朦胧水光，也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天元宗驻岛。
姜清婉原本平静的目光，骤然凝住。
神座之上的女子眉目清冷，鼻梁高挺，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可那张脸……
无论眉眼、鼻梁，还是唇角与脸部轮廓，竟都与落霞村那个整日笑嘻嘻的小丫头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只有气质。
水华鲜活明媚。
像是一株生长在水岸边的野花，哪怕经受过风吹雨打，也依旧会迎着阳光肆意绽放。
澹台镜月却冰冷、肃穆。
她端坐在月白神座之上，脊背笔直，眼眸平静得不见任何喜怒。
宛如一尊由深海寒玉雕刻而成的神像。
生来便应当高居云端，接受亿万生灵的跪拜。
“清婉？”
苏浅浅敏锐地察觉到了姜清婉神情中的异常。
她顺着姜清婉的目光向神座望去。
苏浅浅回忆起水华的模样，眼眸逐渐睁大。
“这……”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问题。
一旁的金不换原本还在轻轻摇动折扇。
听见两人的动静，她仔细打量澹台镜月片刻，手中折扇也缓缓停在了半空。
“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吧？”
金不换压低声音。
她那双向来精明的凤眸中，少见地浮现出一抹惊疑。
“水华和这位神宫圣女，莫非有什么血缘关系？”
“寻常姐妹，也未必能长得如此相像。”
姜清婉没有立即作出判断。
她只是望着神座上的澹台镜月，淡淡开口：
“落霞村不简单。”
“江老头果然隐瞒了不少事情。”
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老者，隐姓埋名在偏僻渔村做摆渡人。
如今，沧溟神宫下一任海若候选，又拥有一张与水野女子几乎完全相同的脸。
那些原本零散而毫无关联的异常，正在逐渐连接在一起。
姜清婉心念微动。
一缕隐晦的神识悄然探出，向着万象天台上的澹台镜月靠近。
然而，她的神识才刚刚触及万象天台外围。
“嗡——”
一层无形水幕微微荡漾。
姜清婉探出的神识仿佛撞上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瞬间便被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
沉寂许久的系统提示声，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叮！】
【检测到残缺高位神格气息！】
【锁定目标：澹台镜月。】
【目标命格受到未知力量遮蔽。】
【正在强制解析……】
【解析失败！】
【警告：目标涉及神性因果，建议宿主谨慎接触。】
姜清婉清冷的紫眸微微眯起。
解析失败。
这还是系统觉醒以来，第一次无法看清某位天命之人的具体命格。
可仅仅是“残缺高位神格”这几个字，便已经足以说明许多事情。
这位澹台镜月的身上，必然存在着一个足以牵动整个沧溟神宫，甚至整个沧州的巨大秘密。
姜清婉没有继续强行探查。
毕竟这里是沧溟神宫的主场。
现任海若、十位大祭司，以及诸多神宫强者全部汇聚于此。
继续试探，只会平白引起对方警觉。
……
海面之上。
水华并不知道悬空浮岛上的姜清婉三人，正在因为自己的容貌而心生波澜。
她依旧仰着脑袋，满脸好奇地看着神座上的白衣女子。
看着看着，水华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又摸了摸鼻梁与脸颊。
然后凑到江老头身旁，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江老头。”
“你有没有觉得……”
水华伸手指了指高空中的澹台镜月，又指了指自己。
“那位神女姐姐，和我长得有一点像？”
江老头的身躯骤然僵住。
他没有抬头。
那双苍老的手掌却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缓缓攥紧。
“胡说什么呢。”
江老头低着头，声音略显沙哑。
“天下之大，容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隔着这么远，你一个凡人又看不真切，怕是认错了。”
“是吗？”
水华皱起眉头，再次认真地向高空看去。
她左右端详，越看越觉得相似。
“可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真的很像我呀。”
“就是看上去冷冰冰的。”
“好像从来都不会笑一样。”
说到这里，水华又很快释然。
她叉着腰，得意扬扬地笑了起来：
“哈哈，还真是巧！”
“不过肯定还是我水华更讨人喜欢。”
“她整天板着一张脸，一看就没有朋友。”
江老头没有像往日那样出言打击她。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水华身后。
低垂的浑浊眼眸中，早已布满了无法掩饰的哀伤。
神座之上。
澹台镜月静静俯瞰着海面上的万千信众。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一艘艘华丽灵舟，又从那些破旧狭小的凡人渔船上掠过。
没有高傲。
也没有怜悯。
只有如同神明俯瞰众生般的淡漠。
对于她而言，下方那无数的朝圣者，仿佛只是一片片没有区别的潮水。
直到她的目光经过落霞村船队。
水华恰好重新站起身。
她踮着脚尖，将那面破布旗高高举过头顶，试图让远处浮岛上的姜清婉看见。
海风卷动破布。
少女脸上的笑容明媚而灿烂。
澹台镜月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
下一刻。
澹台镜月那颗向来平静得如同寒潭般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涩，毫无征兆地从灵魂深处涌现。
澹台镜月藏在宽大祭袍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身后那轮明亮的海月法相，也随之荡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嗯？”
澹台镜月微微蹙眉。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一个从未见过的凡人，产生这般莫名其妙的反应。
而她身后的古老神座之上。
一直隐于水雾中的现任海若，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波动。
水幕后方。
那道苍老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浮岛、万舟与无数跪拜的信众，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落霞村那艘毫不起眼的渔船上。
落在了水华的身上。
片刻后。
现任海若藏于袖中的手掌轻轻抬起。
一道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水光自神座之下散开，融入下方万顷海面。
她身上刚刚逸散出的那一缕特殊气息，瞬间被浩瀚海潮彻底掩盖。
江老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望向水幕后方那道模糊苍老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隔着无尽距离短暂交汇。
江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最终，却又化作了一丝无声的感激。
水华并未发现这些暗中的交锋。
她看见神座上的澹台镜月似乎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望来，顿时兴奋地挥舞起破布旗。
“江老头，她刚才是不是在看我？”
江老头望着神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银发女子。
许久没有回答。
直到水华再次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缓缓摇头。
“不是。”
“她看的应该是别处。”
“哦。”
水华点了点头，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她重新仰着脑袋，笑眯眯地挥舞着自己的破布旗。
神座之上。
澹台镜月也已经收回了目光。
方才灵魂深处那一瞬间的悸动，来得突兀，消失得也极快。
仿佛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错觉。
天元宗驻岛边缘。
姜清婉却将两人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
她望了望神座上重新恢复淡漠的澹台镜月。
又低头看向海面上依旧在挥舞破布旗的水华。
两人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关系。
但从澹台镜月方才的反应来看……
姜清婉眸中掠过一丝思索，薄唇轻启：
“有意思。”
就在此时。
笼罩古老神座的水雾缓缓向两侧散开。
一直沉默不语的现任海若，终于轻轻抬起头。
一道苍老、威严的目光，越过万舟与浮岛，扫过来自苍岚四州的无数年轻面孔。
“沧海无涯。”
“万象同归。”
平静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远道而来，皆是苍岚域这一代最为出色的年轻人。”
“我谨代表沧溟神宫——”
“欢迎诸位天骄的到来。”
话音落下。
原本平滑如镜的万顷海面，重新泛起了层层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