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万舟朝圣，神女踏月而来
“百里长空竟然没有来。”
“看来这一届大典，天元宗怕是要不尽人意了。”
那名年轻弟子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众人听清。
天元宗不少弟子脸色微沉。
姜清婉前行的脚步也稍稍一顿。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云海之上那座金光璀璨的苍岚风云榜。
片刻后，姜清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
“榜单若真能决定胜负，大典也不必举行了。”
“让我们站在这里，对着石碑磕头便是。”
“……”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那名出言讥讽的年轻弟子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半句话反驳。
风云榜终究只是根据过往战绩与声名排出的预测。
若榜单名次便能决定最终胜负，又何必召集四州天骄，举行这场太虚万象大典？
远处，不少围观修士忍不住低声发笑。
天元宗弟子原本因百里长空缺席而产生的沉闷，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谢不归在后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下次宗门大比，也可以先让所有人给师妹磕一个。”
谢不归的话，引来天元宗众人无语的目光。
但也因此，天元宗弟子原本的沉闷，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姜清婉转头看了他一眼。
谢不归立刻闭嘴。
淮阴真君站在队伍后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理会其他势力的试探，只是带领天元宗众人继续向玄州驻岛走去。
与此同时，各方势力也陆续进入会场。
遮天古书停靠在幽州驻岛上空。
一名身穿青白儒袍的青年从书页间缓步走出，腰间悬着一卷竹简，眉目沉静温润。
正是苍岚风云榜第三。
天谕学宫浩然圣子，楚天阙。
另一边，青色莲台落入云州驻岛。
浮生道宗的陆长生身披素色道袍，神情慵懒，手里还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古籍。
他看似对周围毫不在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各方天骄身上扫过。
沧溟神宫所在的沧州驻岛上，水涟漪与渊九幽等年轻天骄也相继现身。
四州最耀眼的一批年轻修士，终于在这片悬于东海之上的群岛中完成了第一次汇聚。
彼此之间尚未正式交锋。
可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已经在空中悄然碰撞。
……
天元宗驻岛位于万象天台西侧。
岛屿面积极大，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边缘视野更是极为开阔，几乎可以俯瞰大半个东海会场。
简单安顿之后，不少天元宗弟子便来到岛屿边缘，向下张望。
此时，来自沧州各地的朝圣船队已经接连抵达。
海面上的船只越来越多。
有修仙世家阵纹闪耀、楼阁高耸的华丽灵舟。
也有普通渔村历经风吹雨打、看上去随时都会散架的破旧木船。
不同身份、不同阶层的船只层层叠叠地汇聚在一起，几乎铺满了视野。
远远望去，犹如一片由舟船组成的庞大陆地。
每一艘船的船头，都点燃着幽蓝色祭灯。
一根根写有姓名的祈福布条迎风飘扬，贝壳风铃在海风中发出清脆声响。
无数拜水教信众面朝中央海眼，安静而虔诚地跪坐在船板上，等待万水朝宗正式开启。
苏浅浅望着下方那望不到尽头的船海，轻声感慨：
“仅仅是一道命令，便能让沧州各地无数百姓不远万里赶来朝圣。”
“沧溟神宫在这片土地上的影响，确实远超寻常仙门道宗。”
金不换合起手中折扇，难得没有玩笑。
“这已经不只是威望了。”
“沧州之人从出生到死亡，他们的一生都与这座神宫的信仰紧紧绑在一起。”
“这样的东西一旦扎进人心里，可比宗门的阵法和法宝稳固多了。”
姜清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下方那一颗颗朝海眼低垂的头颅。
凡人敬畏力量，渴望庇护。
这本无可厚非。
可当一座宗门能够决定整片土地上亿万生灵如何出生、如何成婚，如何死去。
甚至让他们根本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时......
这份信仰，便已经不再只是信仰了。
而是一种深入血脉与魂魄的绝对控制。
……
海面外围。
落霞村的数十艘渔船，也终于跟随着浩浩荡荡的朝圣船队，进入神宫划定的观礼区域。
这里距离悬空群岛依旧极为遥远。
上方一座座浮岛掩映在云雾之中，只能依稀看见模糊轮廓。
以水华一个凡人的目力，根本分辨不出天元宗究竟驻扎在哪座岛上。
但她并不气馁。
小丫头站在船头，踮起脚尖，双手高高举着那面歪歪扭扭的破布旗。
海风吹过。
几个大字在万千华丽旗帜中显得格外寒酸，也格外醒目。
江老头看得眼皮直跳。
“华华，坐回船篷下面。”
“这里人多眼杂，不要如此张扬。”
水华紧紧抱住竹竿，振振有词地反驳：
“我来这里就是给姜姐姐她们加油的！”
“要是连旗子都不举，那我这几天不是白忙了吗？”
“再说了，我这字写得这么好，不举起来给大家看看，岂不是浪费？”
江老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仿佛被螃蟹爬过的字。
沉默片刻，终究没有继续劝阻。
他站在水华身后，浑浊的目光扫过周围船队。
随着距离中央海眼越来越近，他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忽然。
一道低沉苍凉的螺鸣，从海眼最深处传来。
“呜——”
声音并不响亮。
却像是穿过了万丈海水，直接回荡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海面之上，原本正在游弋的海兽同时停止动作。
那些负责拉动灵舟的鲸兽，也纷纷低下硕大的头颅，朝着中央海眼发出悠长低吟。
紧接着，第二声螺鸣响起。
东海之上起伏不定的波涛，缓缓平息。
纵横交错的潮汐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牵引，开始朝着中央海眼汇聚。
第三声。
第四声。
一声又一声古老螺鸣自深海传来。
每响起一声，整片东海便安静一分。
当第九声渊海神螺彻底落下时，万顷海面已经平滑如镜，再也看不见半点浪花。
无数拜水教信众神情激动，纷纷俯身跪拜。
额头紧紧贴在船板上，口中诵念着古老而整齐的祷词：
“万水有源。”
“众生归海。”
“愿海母垂怜，佑沧州潮平浪静。”
落霞村的村民也跟随众人跪下。
水华慢了半拍，还在仰着脑袋寻找姜清婉的身影。
直到江老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抱着破布旗蹲下身子。
其余三州宗门并不信奉海母。
因此，悬空浮岛上的修士无需跪拜。
但面对万舟俯首、百兽低吟、整片东海同时陷入寂静的宏大景象。
原本还在彼此交谈的各州天骄，也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声音。
这便是沧溟神宫。
它所展示的，不仅是强大。
更是一种统治了沧州无数岁月的绝对神权。
此时，天地之间，再无半点杂音。
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寂静中。
中央海眼深处，忽然荡开了一圈漆黑的涟漪。
那片黑暗深不见底。
仿佛通向一处比远古岁月更加久远的未知之地。
下一刻。
一道苍老、低沉而悠远的鲸吟，自万丈海渊之下缓缓传来。
“呜————”
鲸吟响起的刹那，整片东海都随之轻轻震动。
在场无论凡人还是修士，胸口皆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渺小感。
海面下方，密密麻麻的鱼群同时停止游动。
远方那些负责拉动灵舟的鲸兽，纷纷垂下头颅，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道道漆黑宽阔的脊背。
就连那些桀骜难驯的高阶海兽，也收起了所有凶戾气息，朝着中央海眼匍匐低首。
仿佛整片东海。
正在亲自迎接它的主人。
姜清婉站在浮岛边缘，清冷的紫眸微微眯起。
这道鲸吟与接引天元宗的巨鲸截然不同。
其中蕴含的古老气息，甚至让她体内的太古天刑本源都产生了轻微的波动。
中央海眼之中，一道巨大水柱缓缓升起。
水柱冲入云霄，在万象天台上方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水幕。
水幕后方。
一座由深海神玉雕琢而成的古老神座，逐渐显现。
神座之上，端坐着一道被水雾遮蔽的模糊身影。
在她出现的刹那。
海面上万千蓝色祭灯，同时爆发出夺目光芒。
无数信众激动得浑身颤抖。
有人泪流满面。
有人不断叩首，额头撞在船板上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恭迎海若！”
“恭迎海若！”
“恭迎海若——！”
万千呼声汇聚成滚滚声浪，在东海上空久久回荡。
水华抱着那面破布旗，跪在人群之中，好奇地抬起脑袋。
那道远古鲸吟明明已经渐渐远去。
可她却莫名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仿佛有什么极其遥远的东西，正隔着漫长岁月轻轻呼唤着她。
神座两侧。
十位身穿深蓝祭袍的大祭司依次现身。
司雨、司潮、司渊等各司神官紧随其后，分列水幕两侧。
淮阴真君望着神座上的模糊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姜清婉也在默默打量着这位现任海若。
她看似神圣威严，周身气息更是如同浩瀚沧海，深不可测。
可在那片强盛的水系法则之下，却隐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衰败与暮气。
这位被沧州亿万生灵奉为神明的人。
她的生命，似乎已经快要走到了尽头。
现任海若缓缓抬起一只手。
平静的东海中央，海水随之升腾。
一轮由万顷海水凝聚而成的皎洁明月，缓缓悬于海眼之上。
宏大庄严的神官之音响彻天地：
“迎海若亲传。”
“迎神宫圣女。”
“迎下一任海若候选——”
“澹台镜月！”
刹那间，海上明月绽放出无尽光辉。
一道身穿纯白祭袍的女子身影，赤足踏在月光与潮汐之上，自海眼深处缓缓走出。
她每踏出一步。
平静的海面上，便盛开出无数晶莹剔透的水莲。
万千信众激动高呼。
滚滚声浪直冲天际，几乎要将云海彻底掀翻。
水华仰着小脸，满眼惊艳地望着那道宛如神明降世的白衣身影。
“江老头，你快看！”
“那位就是下一任海若候选哎！”
江老头没有回应。
他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白衣身影。
那只按在船舷上的苍老手掌，竟在无人察觉之时，开始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