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七灯齐燃，退却的灭城之潮
第九城之外，海平面仍在不断升高。
最初只是一条横在天际尽头的黑线，可不过数息，那条黑线便迅速膨胀，化作一道遮蔽海天的潮水巨墙。
灭城之潮尚未真正抵达，城内的河流已经开始逆流。
浑浊河水冲破堤岸，沿岸房屋剧烈摇晃。地下水脉不断传出轰鸣，仿佛整座第九城都在这股威压下痛苦呻吟。
神殿地下祭坛中，七枚灯心静静嵌在古老灯台中央。
全城分潮阵已覆盖七成以上。
所有人的准备，只差最后一步。
姜清婉望着阵图中不断闪烁的数十万盏命灯，平静开口：
“点灯。”
许青荷立即从地上爬起，双手将其用力按入阵眼深处。
“轰——！”
青色火焰冲天而起。
火焰没有炽热温度，反而带着如深海般的冰冷气息。
沉寂千年的阵纹被一条条唤醒，青光沿着石壁蔓延，很快没入第九城地下水脉。
护城阵师同时催动阵盘。
雨、江、河、湖、海、渊六枚灯心依次归位。
银蓝、深青、碧绿、玄蓝……
七种不同颜色的潮火先后升起。
七盏沉寂千年的镇海潮灯，在这一刻重新点亮。
七道巨大光柱贯穿神殿穹顶，沿着城下七条主脉向四面八方延伸。
光芒所过之处，原本漆黑浑浊的水脉被一点点照亮。
第九城中，数十万处简易阵点同时产生回应。
一枚又一枚阵纹碎片亮起。
避潮木震动。
导水灵线顺着街巷与河道连接，最终化作一张覆盖全城的巨大光网。
站在阵点中的百姓，也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一股冰冷潮力。
那股力量沿着双脚涌入身体，再从经脉与神魂之间穿过。
有人脸色瞬间苍白，有人双腿发软，还有人牙齿不断打颤，本能地想要逃离阵点。
下城一处水巷中，一名年轻男子刚向外迈出半步，身旁的三处阵点便同时剧烈闪烁。
附近百姓承受的潮力骤然增加。
几人闷哼一声，身体险些被压倒。
水涟漪的声音，恰在此时通过全城水镜传来。
“站稳。”
“你们每多承担一分，身旁的人便会少承担一分。”
“今日没有祭品替你们承受全部潮力。”
“所以，你们也不能将自己的那一份推给别人。”
那名年轻男子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身边已经满头冷汗的老人，最终重新站回阵点之中。
城主府内。
楚天阙独自坐在巨大的第九城阵图之前。
他面前的城主官印早已布满裂痕。
随着七盏潮灯重新点燃，官印中仅剩的命数也开始飞快消耗。
十二座镇潮闸门的虚影，依次浮现在阵图边缘。
其中五座已经彻底熄灭。
楚天阙抬起手，将裂开的城主官印重重按入阵图中央。
白金色光芒从官印中爆发。
七灯之力被城主命格牵引，沿着地下主脉冲向那五座熄灭的闸门。
第一座闸门重新亮起。
随后是第二座、第三座。
“十二闸——”
“开！”
第九城海岸线上。
十二座高达百丈的庞大闸门同时震动。
铁链摩擦声与水脉轰鸣声汇聚在一起，仿佛十二头沉睡多年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闸门升起。
十二条古老水道同时显现。
也就在这一刻，第一重灭城巨浪抵达第九城。
横贯天地的黑色巨墙轰然落下。
十二条水道如同十二张张开的巨口，将迎面撞来的海水强行吞入，再沿着不同方向分散出去。
“轰隆——！”
第九城城墙剧烈摇晃。
大片砖石从高处坠落，街道与房屋也在冲击中不断震动。
可城墙没有倒塌。
第一重灭城巨浪，被十二座闸门分开了。
城中百姓愣愣望着这一幕。
那些尚未进入阵点的人，也终于意识到，城主府没有欺骗他们。
这座临时搭建的阵法，真的能够抵挡海潮。
越来越多的人走入空缺阵点。
一处、十处、百处。
全城分潮阵的光点迅速增加，覆盖范围很快超过九成。
然而海潮并没有结束。
一条街巷中的阵纹忽然崩裂。
阵盘碎片从中炸开，周围十余处阵点同时承受了远超先前的压力。
一名商贩猛地吐出鲜血，双手却仍然死死按住身前阵盘。
“少了一个人。”
“快补上！”
人群略微迟疑。
一名妇人忽然将身后的孩子推给丈夫，自己快步走入破裂阵点旁的空缺位置。
冰冷潮力涌入身体时，妇人的双腿明显颤抖起来。
可她没有离开，只是咬紧牙关说道：
“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
“如今都知道了。”
附近几名百姓也陆续上前。
他们有人接过断裂的导水灵线，有人扶住快要倒下的同伴，还有人用自己的身体补上尚未点亮的阵位。
每个人都在守住自己脚下的一小块地方。
第二重灭城巨浪随之到来。
这一轮潮水远胜先前，浪头高过城墙，阴影笼罩整片天空，仿佛要将第九城一口吞下。
七盏镇海潮灯同时剧烈摇晃。
数十万阵点中的百姓，也在这一刻承受了更为猛烈的水脉反冲。
有人当场跪倒。
有人抱住头痛苦哭喊。
可身旁的人很快伸出手，将他们重新扶了起来。
护城阵师站在地下祭坛中央，死死盯着不断变化的阵盘。
七灯稳定主脉。
十二闸引导海潮。
数十万阵点共同分担反冲。
千年前本该拥有的完整镇潮之法，终于第一次真正运转。
祭坛边缘，那块残破石碑也在潮光中缓缓亮起。
两行沉寂千年的古字，重新显现在众人眼前。
【七灯定脉。】
【十二闸归潮。】
第二重巨浪撞上第九城。
十二条水道同时咆哮，将大部分潮水重新引向海湾两侧。
城墙外的海面被切割成十二道奔腾洪流，彼此交错，又在远处重新汇聚。
可灭城之潮太过庞大。
即便七灯、十二闸与全城分潮阵同时运转，仍有一股最为狂暴的核心潮力无法被任何水道承接。
那股力量越过十二闸，沿着地下水脉直冲第九城中央。
七盏潮灯的火焰猛然一矮。
灯台边缘浮现细密裂纹。
护城阵师脸色骤然苍白。他双手不断改变阵盘走向，试图将那股力量引入其他支脉。
可无论如何分流，阵图中央都会重新聚集出一团越来越庞大的黑色潮光。
“分流不完！”
护城阵师猛地抬头。
“全城阵点可以分担大部分反冲，十二闸也能引走绝大多数海水。”
“可这一股核心潮力，没有任何一条水闸能够单独承接。”
他指向七座灯台中央。
那里是整个分潮古阵的中央阵眼。
“必须有人镇住中央阵眼。”
“否则潮力会从内部撕裂七灯。”
众人都明白他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那不是一条水脉的压力。
而是七条主脉无法分流的潮力总和。
姜清婉没有迟疑。“把剩余潮力全部引到这里。”
护城阵师猛地看向她。
“七条主脉的余力会同时贯入中央阵眼。”
“若无法及时切开，神魂与肉身都会被潮力碾碎。”
姜清婉抬手握住紫雷剑。
“所以由我来。”
城中数十万百姓已经站入阵点。
所有人都承担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剩下的最后一股潮力，正好留给她。
姜清婉来到七座灯台中央。
她倒转紫雷剑，剑锋对准古阵最核心的位置，随后双手握住剑柄，将长剑重重插入地下。
“轰——！”
古老阵纹瞬间爬满剑身。
七条水脉同时与紫雷剑相连，黑紫雷霆则沿着剑锋蔓延而出，强行嵌入幽蓝潮光之中。
整柄紫雷剑如同一枚钉入古阵的雷霆长钉，将不断动荡的中央阵眼牢牢钉在原地。
姜清婉抬起头。
“引潮。”
护城阵师看着阵盘中不断积累的恐怖力量，手掌明显颤了一下。
最终，他咬紧牙关，双手同时按下七条主脉阵纹。
下一刻。
无法被十二闸分流的潮力，沿着城下水脉疯狂涌入海母神殿。
七座灯台同时向中央喷出刺眼水光。
狂暴潮力如同七条怒龙，全部撞在紫雷剑上。
“轰隆——！”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黑紫雷霆与幽蓝潮力疯狂碰撞，爆发出的余波瞬间震碎祭坛地面。
姜清婉脚下的石板寸寸崩裂。
她握剑的双臂也被恐怖反冲撕开一道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腕流向剑柄，很快又被雷光蒸发。
可她始终没有松手。
太古天刑本源沿着经脉涌入紫雷剑。
一道道黑紫雷霆劈入潮力之中，将原本无法承接的狂暴力量不断切割。
一分为二。
二分为四。
原本凝聚成团的核心潮力，被雷霆撕成无数细小支流。
护城阵师抓住机会，飞快改变古阵走向，将那些被切开的潮力重新引回七条主脉。
七灯之火同时暴涨。
十二座镇潮闸门发出震天轰鸣。
第九城数十万阵点中的百姓，也在同一时间承受了一阵远比先前更为强烈的冰冷冲击。
所有人的身体都在颤抖。
却没有人再离开自己的位置。
第三重，也是最后一重巨浪，终于轰然落下。
高过城墙的黑色潮壁被七灯与十二闸完整切开，化作十二股奔腾洪流，沿着古老水道冲向海岸两侧。
剩余的核心潮力则被紫雷剑一次次撕碎，重新送入全城分潮阵。
海岸之外。
十二股洪流重新汇入大海。
那道横贯天地的黑色巨墙失去支撑，终于在轰鸣声中彻底崩塌。
海面开始下降。
城中逆流的河水也逐渐恢复平静。
七盏镇海潮灯依旧燃烧，火光稳定地照亮第九城地下水脉。
全城数十万处阵点，则开始一枚接一枚熄灭。
百姓再也支撑不住，纷纷瘫坐在地。
有人吐血，有人昏迷，也有人抱着身旁的亲人失声痛哭。
整座第九城先是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海岸上的最后一道巨浪重新退回大海，第一声欢呼才从下城某条水巷中响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震耳欲聋的欢呼迅速传遍全城。
“潮退了！”
“我们活下来了！”
地下祭坛中，姜清婉终于缓缓松开剑柄。
紫雷剑依旧插在中央阵眼里，剑身却因承受潮力而布满细小裂纹。
她的双臂鲜血淋漓，脸色也比平日苍白了许多。
许青荷瘫坐在风灯旁，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却仍不忘仰起头兴奋大喊：
“我们成功了！”
她的声音在祭坛中回荡。
下一刻。
七座魂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第一条锁魂链缓缓崩断。
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数以千计的幽蓝魂火，就像一片沉睡千年的星海，终于挣脱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