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出城
“客人,您在吗?”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方才体内气血还在沸腾,混沌熔炉中最后几缕能量余烬尚未完全炼化,第八层的壁垒就在眼前,只差最后一口气。
此刻被强行打断,那种玄妙的突破状态如潮水退去,再也寻不回半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无奈的闷堵,低头看了看膝头。
银琅还趴在她腿上,被敲门声惊醒,正竖着耳朵警惕地望向门口。它回头看了看时晚晚,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不佳,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发出细细的呜咽。
时晚晚抚了抚它的脑袋,意念一动,将它收回归元珠空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旅馆的年轻伙计,锻脉境三层,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那笑容在看到时晚晚的瞬间微微一顿——
少女站在门内,一身月白法衣,长发披散,面容沉静。那双眼睛看着他,平静无波,却让他莫名有些气短。
他下意识收敛了几分催促的意味,语气放软了些:“客人,您的房费今日到期了,您看……”
时晚晚没有说话。
她意念探入归元珠空间,在那堆杂物中快速清点。
灵石。
三块、五块、八块、十一、十二。
十二块下品灵石。
一晚八块,还能再住一晚。
可住完这一晚,她就只剩四块灵石。
四块灵石能干什么?买一瓶最基础的回灵丹都不够。万一路上遇到什么突发状况需要灵石,她连应急的钱都没有。
时晚晚沉默着。
伙计站在门口,见她不说话,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职业化的笑容,目光却在她身上扫过——从月白色的法衣,到腰间空荡荡的钱袋位置,再到她那张沉静的脸。
那目光很隐晦,隐晦到换个人都察觉不出来。
但时晚晚感知太过敏锐。
她从那目光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不是鄙视,不是嘲弄,甚至不是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是那种……见多了囊中羞涩的散修后,自然而然的“懂了”。
懂了。
她付不起房钱了。
时晚晚垂下眼帘。
方才还沉浸在突破境界的宏大叙事里,体内仿佛有星辰生灭、混沌初开。
十二万斤力量在血脉中奔涌,一百零八枚符文如周天星辰运转,那种感觉,像自己站在了世界的顶端。
此刻却被八块灵石难住,站在门口接受一个锻脉境三层伙计的“懂了”。
修炼之路,“财侣法地”,财字当头。
诚不我欺。
她抬起头,面色如常:“不住了,现在退房。”
伙计点点头,手掌伸着:“客官把房牌还一下就行。”
时晚晚拿过房牌,递给他。
伙计接过,转身离开,什么也没说。
可就是那种“什么也没说”,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
时晚晚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
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
那时候只觉得是句老话,听过就忘。此刻站在客栈走廊里,兜里只剩十二块灵石,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修炼之路,“财”字当头,诚不我欺。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心底,回屋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被褥是客栈的,脸盆是客栈的,桌椅也是客栈的。
她自己的东西本来就少,一套锅碗瓢盆、还有从集市上淘来的零碎,全部塞进归元珠。
换下来的那套旧麻衣她直接扔了,破破烂烂的穿着丢人,不穿放着占地方。
其余的东西本就放在归元珠里,此刻只需把空间里装样子的几件杂物拿出来,再装进行囊就行。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晚的小屋。
简陋,逼仄,八块灵石一晚。
然后她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前厅。
——
时晚晚走出客栈大门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晨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她背起行囊,朝城门方向走去。
天罡宗的位置她早已打听清楚。
出流云城东门,一路往东南方向,穿过坠星湖、赤岩峡谷、断龙崖,大约九千多里,便能抵达行州中部的天罡山脉。
宗门收徒大典在秋季,现在还是初春,时间还算充裕。
她计划先往东走,边走边历练,争取在抵达天罡宗之前把锻脉境修到十二层圆满。
至于灵石……
路上再想办法吧。
她穿过主街,拐进通往东门的巷道。巷道不宽,两边是民居的后墙,青砖灰瓦,墙根长着些野草。
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是锻脉境初期的样子,没人多看她一眼。
时晚晚脚步不快不慢,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快到巷口时,她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巷口,三个人影横在那里,恰好堵住了去路。
三个年轻男子。
当先一人二十出头,穿一袭宝蓝色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面容算得上端正,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点说不出的轻浮。
他身后站着两个三十来岁的壮汉,都是锻脉境后期,穿深色短褐,肌肉结实,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三个人堵在巷口,明显是在等人。
等谁?
时晚晚脚步不停,面色不变,继续往前走。
走近时,那锦袍青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最长。
然后他笑了。
“哟。”
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水灵?”
时晚晚停下脚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锦袍青年,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锻脉境后期的护卫,再看看巷口外的街道——东门就在百步之外,街上人来人往。
她忽然想起前天进城时心里的感慨。
修真界哪有那么多蠢人,能在这里活下来的,眼力是最基本的素养。
现在她想收回那句话。
话还是说早了。
蠢人哪儿都有。
锦袍青年见她停下,以为她怕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他往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腰身,又从腰身移回脸上。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儿?”
他问,“一个人赶路多危险,不如跟本公子回去,我赵家在流云城还是有几分脸面的,保你吃香喝辣,比在外面风吹日晒强多了。”
他说话时,身后两个护卫面无表情地站着,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时晚晚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人身后的护卫,两个锻脉境后期。看气血波动,应该都在七八层左右,不是她的对手。
至于这个纨绔本人——
锻脉境四层,气息虚浮,明显是靠资源堆上来的,真打起来,可能连大荒里一头普通的锻脉境初期妖兽都不如。
可这里是流云城。
城里有护卫队,藏虚境后期的大人统领。在城里动手杀人,不管什么理由,都要被追杀到底。
她只是路过。
不想惹事。
时晚晚侧身,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那锦袍青年见她要走,眉头一皱,伸手就朝她肩膀抓来——
“跟你说话呢,聋了?”
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
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看着软,握上来的一瞬,锦袍青年却感觉自己的手腕被铁钳夹住了。他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锦袍青年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啪!”
没人看清她怎么动的。
锦袍青年只感觉眼前一花,胸口传来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整个人便如被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上,双脚离地,倒飞出去!
他飞过三丈巷道,后背狠狠撞上巷口的砖墙!
“轰”的一声闷响,墙上砖石碎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锦袍青年从墙上滑落,瘫坐在地,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他的右臂软软垂着,骨头从肘部诡异弯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触目惊心。
“啊——!!”
惨叫声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彻底废掉的手臂,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两个护卫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同时怒吼,一左一右朝时晚晚扑来!
锻脉境七层的气血全力爆发,两人拳头裹着淡淡的灵光,一取咽喉,一取太阳穴,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时晚晚没有后退。
她甚至没有动用灵力。
只是侧身。
第一拳从她耳边擦过,带起的拳风扬起几缕发丝。她顺势向前迈出半步,右手如电探出,扣住那人手腕——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骨骼已被生生捏碎!
他张嘴欲喊,时晚晚已松开手,顺势一推,他整个人踉跄后退,撞上巷墙,后脑磕在砖上,眼冒金星,软软滑倒。
与此同时,第二人的拳头已到太阳穴前三寸。
时晚晚头也不回,左手抬起,五指张开,稳稳接住那一拳。
拳风戛然而止。
那人瞳孔骤缩。
他全力一击,足以轰碎寻常锻脉境修士的护体灵力,却被这少女轻描淡写地单手接下,纹丝不动。
他想抽回拳头,却发现自己根本抽不动。那只纤细的手像焊死在他拳头上,五根手指缓缓收紧——
“咔、咔嚓、咔嚓嚓——”
骨裂声连绵响起!
那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拳头在那只手中变形,指骨、掌骨、腕骨,一根接一根碎裂。
剧痛如潮水涌来,他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时晚晚松开手。
那人抱着彻底废掉的右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身抽搐。
从锦袍青年出手,到三人全部倒地,前后不过三息。
巷子里一片死寂。
时晚晚站在原地,月白色法衣上一滴血都没沾。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抽搐的护卫,又看看墙上那个晕死过去的纨绔,再看看另一个脑袋磕破、瘫在墙角呻吟的。
三人都还活着。
她没下死手。
流云城的规矩,不能杀人。
至于废一条胳膊、碎一只手、断几根骨头……那不算杀人。
她抬眼看向巷口。
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被方才动静吸引过来的。十几个人站在巷口外,有摆摊的小贩,有路过的散修,有蹲在墙角闲聊的闲汉。
此刻所有人都望着她,表情精彩。
有的震惊,有的难以置信,有的在悄悄咽口水,有的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时晚晚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
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上前。
更没有人替那个纨绔出头。
她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那个跪在地上抽搐的护卫,走出巷口,拐上通往东门的大道。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得不快不慢,背影纤细,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巷口外才响起一片压抑许久的抽气声。
“那、那是哪家的?”
“锻脉境后期吧?那两个护卫可是实打实的七层,被她……”
“你瞎?她连灵力都没用!”
“肉身力量?锻脉境后期肉身力量也就三万斤,能把七层修士的手骨捏碎?那得多少斤?”
“不知道……反正我是没见过。”
“赵家这次踢到铁板了,那纨绔废了一条胳膊,他家老爷子不得疯了?”
“疯又能怎样?那姑娘早就出城了,上哪儿找去?”
“也是……”
人群议论纷纷,慢慢散去。
唯独巷口对面的茶棚里,两名青白色衣裙的女子,依然坐在原处。
为首的女子十六七岁出头,容貌秀美,气质温婉,藏虚境三层。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时晚晚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旁边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圆脸,眉眼灵动,锻脉境八层。此刻正瞪大眼睛望着那个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
“夏师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姑娘……骨龄最多十二吧?”
少女掰着手指头算,“十二岁,锻脉境后期,单凭肉身力量瞬间废掉两个六层修士的手骨……”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憋出一句:
“我怎么感觉她身上的灵压,比咱们阁里那些锻脉境巅峰的师兄师姐还吓人?就像……就像面对一头洪荒凶兽似的。”
夏雨晴微微颔首。
她看得比师妹更仔细。
那少女出手的瞬间,她没有感应到任何灵力波动。
那不是刻意收敛,而是真的没有动用灵力——纯粹的肉身力量,纯粹的战斗本能。
侧身闪避,顺势扣腕,发力捏碎。
三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没有任何犹豫。
那种精准和果断,不是靠苦练能练出来的,是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被鲜血和死亡打磨出来的本能。
而且……
她想起那双眼睛。
那少女从头到尾,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动手前是平静,动手时是平静,打完收手还是平静。
那不是冷漠。
是根本没把那三个人当回事。
就像人走路时踩到几块挡路的石子,抬脚踢开,然后继续往前走。不会愤怒,不会兴奋,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这种气度……
夏雨晴放下茶杯,轻声道:“此女绝非普通散修。”
师妹眼睛一亮:“师姐,咱们要不要去追她?这样的好苗子,要是能招进咱们抚仙阁……”
夏雨晴看她一眼:“你觉得她愿意吗?”
师妹一怔。
夏雨晴叹了口气:“咱们抚仙阁这两年什么情况,你也清楚。”
“可万一她没听说过抚仙阁呢?”
师妹不甘心,“万一她找了个小宗门呢?万一……”
夏雨晴打断她,“那你现在追上去,说什么?‘道友请留步,我看你骨骼清奇,要不要加入我们抚仙阁’?”
师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夏雨晴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且看看她去向。”
她说,“若她也是去参加宗门招生的,往东走的话,途中多半还会遇上。到时再试探不迟。”
师妹点点头,又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
“可是师姐,咱们抚仙阁如今……那姑娘要是想去天罡宗怎么办?天罡宗如日中天,大多数天才弟子都奔着那儿去的。”
夏雨晴沉默片刻。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说,语气平静:
“抚仙阁几千年传承,即使两年前遭了大劫,如今渐渐式微,也绝不滥收弟子。天赋再高,心术不正者,不配进抚仙阁的门。”
她顿了顿,又道:“若她真是冲着天罡宗去的,那也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咱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师妹点点头,跟着站起身。
两人付了茶钱,朝东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