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凡人之路
冬天在提心吊胆中过去。
或许是祭灵大人最后的力量仍在顽强支撑,又或许是深山里那些东西也被风雪所阻,总之,时叶村熬过了这个格外漫长的冬季。
积雪融化时,村口那条碎石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石子的本色。
春天一来,万物生发。
时叶村活了过来。
冬日的死寂与紧绷,被春日的暖阳晒化了大半。
男人们又扛着工具进山,妇人们在溪边捶洗衣物,笑声比水花溅得还高。
孩子们被允许在村口空地玩耍了——当然,仅限于那片被大人们反复清理过、确认没有异常痕迹的空地。
那场山谷惊魂,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炊烟里,渐渐褪成了茶余饭后偶尔提起的谈资。
“听说了吗?老槐树岭那边,时二麻子前几日套着只獐子,肥得很!”
“真的?运气不错啊,去年这时候可不敢往那头去……”
“哎,都过去了。兴许是路过的凶物,早走远了。”
这样的对话,时晚晚在井边、在谷场、在自家院子里,听过许多次。
村里人像是共同完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遗忘——把恐惧埋进土里,盖上日常的泥土,再踩实。
只有她忘不掉。
不是刻意铭记,是那种画面会自己钻进脑子里。
夜深人静时,那双猩红的兽瞳,爪风掠过皮肤时的寒意,还有穆婆婆那句“绝脉”在耳边响起的嗡鸣……它们会突然造访,毫无预兆。
于是,在帮芸娘晒完野菜、练完当日的棍术后,她偶尔会绕去村东头那片泥巴地。
泥地经过一冬风雪,又经春日风光,早已板结得硬实。
去年孩子们玩耍时留下的坑洼被填平,脚印被抹去,一切都恢复了最原始、最不起眼的模样。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训练结束后,时晚晚绕路去了村东头。
夕阳把空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座旧泥塔孤零零立在中央,比去年秋天时更残破了些,但居然还站着。
她走过去,蹲下身。
手指抚过塔身。粗糙,冰凉,裂缝里钻出了细小的草芽。
还是没有。
那道淡紫色的、带着奇异弧度的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是不是恐惧过度产生的幻觉。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去年秋天看见时的样子——夕阳的余晖,塔身上一闪而过的微光,还有她蹲在这里,指尖触到的那一点异样触感。
可记忆像被水浸过的墨迹,越是用力回想,越是模糊。
“不可能看错。”她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
但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来看了。
两个月里,她来过四次。每次路过都会停下,看一眼,摸一摸。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今天她待得久了些。从竹筐里掏出早上和好的湿泥——这是她前些日子突然起的念头,想再试试。
手指动起来。
先搓一个敦实的底座,压平。然后往上垒,一层,两层,三层……每层都留出檐角,用细树枝刻出瓦片的纹路。
到第五层时,塔身收窄,她捏得格外仔细,让线条流畅地过渡上去。
最后是塔顶,一个小小的攒尖,顶上还捏了个葫芦状的宝顶。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当那座七层小塔立在掌心时,夕阳正好转过一个角度,金光斜斜地洒在塔身上。
泥塔轮廓清晰,檐角分明,甚至能看见瓦片刻纹的阴影。
比五年前那座精致多了。
时晚晚托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放在地上,挨着那座残破的老塔。
一旧一新,一残一全,在夕阳下沉默相对。
“晚晚?”
是时虎。
身后传来声音。时晚晚回头,看见时虎站在几步外。
不过一年的光景,这个比她大三个月的少年像是抽条的竹子,猛地蹿高了一截。肩膀宽了,胳膊上有了结实的肌肉轮廓,脸上属于孩童的圆润褪去,显出分明的棱角。
少年拎着两只刚打到的野兔,肩上还扛着一捆柴。
“又来看这塔?”时虎把柴放下,走过来。
“嗯。”时晚晚应了一声。
他看了眼地上那摊烂泥,又看了眼残破的老塔:
“这玩意儿居然还没散?我去年堆的那个‘大将军’,一场雨就塌了。”
“可能我当初泥和得干湿正好。”时晚晚随口说。
“要我说,泥巴捏的东西,能撑五年已经是奇迹了。”时虎用脚拨了拨地上的碎泥。
“我爹说,山里那些石头垒的祭坛,几场大雨都能冲垮。这塔能留到现在,够本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时晚晚却听得心里一动。
够本了。
是啊,一座泥塔,风吹日晒雨淋五年,还能留下个形状,已经超出它该有的寿命了。还要强求什么痕迹,什么异象?
她看着时虎。少年正低头检查野兔的伤口,动作麻利专业。
在这个世界,人类普遍成熟的早,十岁的孩子就已经褪去稚气。再过三年,他就能正式加入狩猎队,像他爹一样进山搏命。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
而她的路……
“我走了。”她转身。
“诶,晚晚,”
时虎叫住她,语气认真了些,“我爹说,后山那片……最近还是别去。他们巡猎时,闻到过奇怪的味道。”
时晚晚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知道了。”
四月末,山里的野花开了第二茬。
时晚晚背着竹筐,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后山走。筐里放着采野菜用的小石刀和麻绳,但她今天的目标不是野菜。
半个时辰后,她停在了那条熟悉的山壁前。
藤蔓比去年更茂密了,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几乎将岩缝完全掩盖。但若仔细看,还是能看见那条狭窄的、幽深的入口。
风从谷内吹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清冽中透着甘甜的花香。
比去年更浓了。
时晚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应该进去看看。看看那株月华凝露草怎么样了,果子是不是快熟了。看看谷里有没有新的变化,有没有别的危险。
她甚至应该想办法把那株草移出来——穆婆婆说过,那东西对“有些存在”是大补。万一,万一自己能靠它改变体质呢?
脚像钉在了地上。
谷内飘出的香气钻进鼻腔,顺着血脉蔓延。身体深处某个地方蠢蠢欲动,叫嚣着想要靠近,想要更多。
但比欲望更先涌上的,是恐惧。
冰冷的,粘稠的,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只双头兽。
暗灰色的鳞片在光柱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四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过来,爪子抬起时带起的风压,还有那股腐蚀一切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吼——!!!”
记忆里的咆哮在耳边炸开。
时晚晚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竹筐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几片叶子飘落,擦过她的脸颊,冰凉。
她喘着气,看着那条幽深的岩缝。谷内的光透过藤蔓缝隙漏出来一点,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影子。
进去吗?
进去可能死。也可能,找到一丝渺茫的希望。
不进去呢?
活着。像现在这样,一天天熬着,等着结界彻底破碎,等着深山里的东西找上门。
时晚晚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芸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时大林磨石斧时专注的侧脸,虎子和其他孩子们在空地上奔跑的笑脸,穆婆婆小屋里那些刻着符号的木片……
还有她自己。
握着木棍在院子里挥洒汗水,掌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再磨破。日复一日,枯燥,无力,却不敢停。
许久,她睁开眼。
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脚步起初有些僵硬,但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起来,像是要逃离什么。
她跑的飞快。
踉跄,绊到树根,一步摔倒。手撑在地上,掌心的茧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一直跑到能看见村子炊烟的地方,才扶着树干停下来,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混着眼泪往下淌,分不清哪个更多。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她害怕。
真的害怕。
她终于看清了自己,她不是话本里那些天降大任的“天命之女”。
没有突然觉醒的灵根,没有神秘老爷爷送来功法,甚至连穆婆婆屋里那些刻符号的木片,她都看不懂。
她会怕,怕得浑身发抖,怕得连靠近都不敢。
这个世界不是游戏。怪物不是设定好的关卡,没有存档重来的机会。
危险是实打实的,会流血,会惨叫,会真的死人。
而她,只是个十一岁的、连灵气都留不住的普通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凉透骨髓。
但也奇异地,让她松了口气,心里某个拧了很久的结,忽然拆开了。
承认自己会怕,承认自己弱小,承认自己面对那个庞大的、陌生的世界时,第一反应是想逃——
这没什么可耻的。
这是活着的感觉。
时晚晚直起身,抹了把脸。远处传来芸娘喊她吃饭的声音,悠长,温暖,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踏实。
她应了一声,背上竹筐,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
就这样吧。
既然没有一步登天的机缘,没有打破绝脉的奇迹,那就走最笨、最实在的那条路。
从那天起,时晚晚成了狩猎队晨练的固定跟班。
鸡鸣第二遍,天还黑着,她就从炕上爬起来。芸娘给她改小了的训练服——原本是时大林穿旧的粗麻衣,袖口裤腿裁短,腰身收紧,穿在身上还是空荡荡的。
训练场在东山脚的平坡上。
她到的时候,汉子们已经在了,赤着上身,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气里呼出白雾。
没有多余的废话。时晚晚走到场边,抱起属于自己的那块青石——比时大林的小两圈,边缘被她两年来的手掌磨得光滑。
她把石头搂在胸前,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是最笨的法子。时大林教的:“力气是抱出来的。”
第一圈,手臂就开始酸。第二圈,小腿发抖。第三圈,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她不敢停,停了就得从头开始数。
五百步。每天都要走完五百步。
走完了,放下石头,两只胳膊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接着是推石锁,三十斤的石锁,从胸前推到头顶,再放下来,三十次为一组,做三组。
最后是那套“老辈传下”的动作。
时虎爹带头的。
七个动作,每个都古怪——有的像野兽扑食,有的像老树盘根,动起来时全身的骨头节都在响,筋肉拉伸到近乎疼痛的极限。
时晚晚跟着学,一开始做得歪歪扭扭,时虎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
“腰沉下去!”时虎爹吼她,“你那叫跳舞!不是让你扭秧歌!”
她咬牙调整,一遍,两遍,十遍……直到动作有了力道,不再是软绵绵的摆样子。
一个月,半年,一年...四百多个日升月落。
青石从搂着走到能举着走,石锁从三十斤换成四十斤,那七个古怪动作做到第三遍时,身体里会涌起一股极微弱的热流。
不是灵气,时晚晚很确定,就是血液冲过快得发烫的肌肉时产生的错觉。
但变化是实在的。
她长高了,肩膀有了清晰的线条,小臂覆上一层薄而韧的肌肉。
掌心磨出厚厚的茧,一层摞一层,裂开了,流血了,结痂了,再磨破,最后硬得像树皮。
十一岁生日那天,芸娘拉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红。
“姑娘家的手……”妇人没说下去,只是轻轻摩挲那些硬茧。
时晚晚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芸娘的手也很糙,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更深。
“娘,”她说,“手糙点,总比没命强。”
这话是真心的。
但她心里清楚——这点力气,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还是不够看。
她见过时大林全力挥斧的样子,斧刃破空的啸叫能惊起飞鸟,一斧下去,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而她,抱着四十斤石锁走完五百步,就已经到了极限。
这种清醒的认知,像根细刺,扎在日渐坚实的血肉里。不致命,但时刻提醒着:还不够,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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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过后半个月,天气彻底热了。
下午的日头有些晒,时晚晚在院子里帮芸娘晾野菜。新采的蕨菜摊在竹筛上,翠生生的,带着山泥的腥气。
她踮脚把筛子架到晾杆上,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那里也有了一层薄茧。
“晚晚,”芸娘从屋里探出头,“去井台打桶水来,晚上炖汤。”
“哎。”
时晚晚拎起木桶,推开院门。村道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着,几只鸡在篱笆边刨食,远处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
一切都平常得让人恍惚——如果没有手腕上那串石子偶然触碰到皮肤时,传来的、比往年更明显的温热感。
她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了。
井台在村口方向。而此刻,从那个方向,隐约传来了——
嘈杂的人声。
不是平日里的谈笑,是那种绷紧的、急促的、夹杂着呼喊的喧哗。还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跑动的,沉重的,拖沓的……
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痛哼。
时晚晚手里的木桶“哐当”掉在地上。
“晚晚?怎么了?”芸娘从院里追出来。
时晚晚没回答。她拔腿就往村口跑,粗麻衣的下摆扫过路边野草,惊起一片飞虫。
身后的呼喊声、脚步声、还有母亲焦急的“回来!”都被风吹散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前方那片迅速放大的、混乱的声浪——
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头砸进脑海的瞬间,她看见了村口聚拢的人群,看见了人群缝隙里一闪而过的、刺眼的暗红色。
然后,所有声音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