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竹篮打水
时晚晚冲到村口时,人群已经围成了厚厚一圈。
她挤不进去,只能从人缝里窥见一片混乱的暗红——浸透血的粗麻布条,泥地上拖出的长长血痕,还有汉子们脸上那种混杂着疲惫与后怕的神情。
“让开!都让开!”
“轮子!小心轮子卡住了——”
“血……止不住的血……”
“热水!干净的布!快!”
时大林的声音从人群中心传来,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时晚晚借着这个空隙硬挤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两架粗木和藤条扎成的简易拖车,正被七个汉子吃力地拽进村口。
第一架车上堆着小山般的猎物——寻常的野兔、山鸡,还有两只体型不小的獐子。但这些东西被胡乱堆着,像是随手扔上去的。
真正占据车上大半空间的,是一具庞大的、暗褐色的躯体。
第二架车上,躺着人。
五个。
时猛躺在最中间,左肩到胸口缠着的布条已经完全浸透,暗红色的血正顺着粗布的纹理往下渗。他的脸色惨白,但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天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另外四人分躺两侧,有人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臂闷哼,有人腿上裹着的布已经被血浸成深褐色。
出去二十个人,回来十九个。五个重伤,七个轻伤。
狩猎队几乎人人带彩。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汗臭、泥土味,还有一种……时晚晚从未闻过的、像是铁锈混着雨后青苔的怪异气息。
人群最前方,时虎爹走着。
他是唯一还能稳稳站着的领队。
这个平日里嗓门最大的汉子,此刻左臂吊在胸前,用撕碎的衣料胡乱捆着,布料下隐隐透出暗红。
他的右手拄着那柄黑石斧,斧刃上沾着粘稠的、颜色发暗的血污。
“虎子他爹,你这手……”有人上前。
“骨头没断,皮肉伤。”时虎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先看猛子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围拢的村民,最后落在人群外围的时晚晚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豪爽,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和一种时晚晚读不懂的凝重。
时晚晚的视线却越过他,落在第一架拖车上那具庞大的尸体上。
那不是野猪。
虽然体型像——甚至比最大的野猪还要壮硕三圈,像座肉山。暗褐色的鬃毛粗硬如钢针,沾满血污和泥浆。
但它的獠牙弯曲得过分,像两把反向生长的镰刀,尖端泛着森白的光。
最奇异的,是它额头正中。
那里没有寻常野猪的褶皱,反而光滑平整,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种玉质般的温润光泽。
即便已经死去,那片皮肤依旧在暮色余晖里,泛着极淡的、乳白色的微光。
时晚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认得那种光。
虽然很淡,很微弱,但那种质地……和去年秋天在山谷里看见的“月华凝露草”果实内部流转的光晕,有那么一丝相似。
“这是……什么东西?”有人颤声问。
“玉顶彘。”。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穆婆婆不知何时到了,她分开人群,走到拖车前,伸手按在那片散发微光的额头上。
老人的手掌悬停了三息,然后缓缓收回。
“玉顶彘。”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皮糙肉厚,寻常刀斧难伤。额头这块‘玉顶’,是它吞吐日月精华的所在,也是它全身最硬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时虎爹:“在哪儿遇上的?”
“老槐树岭东面的溪谷。”时虎爹的声音更哑了,
“不是一头,是一窝,三只大的。这只是公的,还有两只母的,带着三只崽子……我们杀了公的,伤了只母的,剩下的……跑了。”
“溪谷……”穆婆婆的眉头深深皱起,“那是村子的水源上游。”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玉顶彘出现在水源上游,意味着它们已经不再满足于深山,开始向人类活动的核心区域渗透。
而老槐树岭东面的溪谷,离村口不过六里。
六里。
这个数字像块冰,砸进每个人心里。
“拖到晒谷场吧!待会儿处理。受伤的抬到我家屋前,先治伤。”
穆婆婆最终开口,语气疲惫。
“婆婆,这肉……”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能吃。”穆婆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玉顶彘以山间灵草为食,血肉里蕴着一丝日月精华,吃了能淬炼筋骨、长力气。
但记住,普通人不能多吃,会胀脉。狩猎队的,还有平日坚持锻体的,可以多分一些。
普通人经脉脆弱,承受不住那份‘精华’,强吃会胀得经脉生疼,严重的会吐血。”
“那受伤的人……”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穆婆婆目光扫过拖车上那些伤员:
“玉顶彘的血肉里蕴着灵气,对伤口愈合有大好处。受伤的这几日多吃肉、多喝汤,能把侵入伤口的‘灵劲’化开,好得快。”
说完,她转身朝自己小屋走去,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异常佝偻。
人群开始动起来。汉子们吆喝着把两架拖车往晒谷场方向拉,妇人们忙着搀扶轻伤员回家,孩子们被大人厉声赶开,不许靠近那具庞大的尸体。
时晚晚站在原地,看着玉顶彘的尸体被拖过村道。滚轴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照在那片玉顶上,乳白色的微光越发明显。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一年多在院子里挥洒的汗水,磨出的厚茧,练出的那点力气……在这具庞大的尸体面前,像场自欺欺人的游戏。
她以为,自己只能靠锻体这条路走下去。可现在,有更直接、更有效的东西摆在眼前。
玉顶彘的血肉里蕴着灵气,那对她有帮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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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玉顶彘的过程,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黑夜。
晒谷场上架起了三个大火堆,火光把半个村子照得通明。
穆婆婆亲自坐镇,她带来的几把特殊石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刀身厚重,刃口锋利,刀背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剥皮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六个汉子轮流上,刀刃顺皮肉交接处推进时,竟迸出细碎火星。暗褐色的皮毛坚韧异常,石刀割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最奇异的,是皮下的脂肪层。
不是寻常野兽的油腻白色,而是泛着琥珀色光泽。
割开时,流出的不是腥臊油脂,而是一种清亮透明的膏体,带着山泉般的清甜气息。
“这是玉顶彘常年吞吐灵气,在体内凝成的‘玉脂’。”
穆婆婆小心地用陶罐接住,“外敷能加速伤口愈合,内服……普通人受不住。”
肉是按穆婆婆的吩咐分的。重伤的和狩猎队的多分些,剩下的每户平分。
“用陶罐慢火炖足两个时辰。”穆婆婆反复交代,“炖出来的汤,一人最多喝两碗。肉要嚼烂了咽,细水长流。”
时晚晚家分到的,是靠近脊背的一大块。暗红色的肌肉纤维紧密如缠绕的树根,在火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触感不像寻常兽肉那样软腻,反而有种奇异的弹性。
芸娘回家就架起了陶罐。
肉切小块,和几种山里采的草药一起下锅,小火慢炖。时晚晚帮着添柴,看着火光在陶罐底部跳跃。
两个时辰。
从夜幕降临到月上中天。
起初没什么特别。但当时辰过了一个,肉香开始从陶罐缝隙里钻出来时,时晚晚正在院子里练完棍回来。
那香气……不对。
不是寻常炖肉的醇厚肉香,而是一种更清冽的、带着雨后山林般清新气息的味道。钻进鼻腔的瞬间,她浑身毛孔都像张开了,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口水。
那不是饥饿。
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好像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想要,想要那个味道,想要那里面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看向灶房。窗纸上映着跳跃的火光,芸娘的身影在里面忙碌。
香气越来越浓。
时晚晚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冬眠的种子被春雷惊醒,本能地想要破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躁动。
但心思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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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陶罐端上了桌。
炖足两个时辰的肉,已经酥烂到用木筷一夹就散开的程度。汤色是澄清的淡金色,表面浮着极薄一层油花,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时大林先给芸娘舀了一碗——他右手手背上也有一道伤口,是被獠牙划开的,不算深,但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
“喝吧。”
时大林说着,给自己也舀了一碗,最后看向时晚晚,“穆婆婆说了,你平日练得苦,可以多喝半碗。”
时晚晚接过碗。
汤还烫,她小心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鲜。
难以形容的鲜。像把整座春雨后山林最精粹的生机都浓缩在了这一口里,顺着喉咙滑下去,所过之处,暖意瞬间蔓延开。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大口。
这次,感觉更清晰了。
一股温热的、实实在在的“暖流”,从胃部升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像干涸的河床突然涌进清泉,每一个疲惫的、酸痛的关节和肌肉,都被那暖流温柔地包裹、抚慰。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时晚晚的眼睛亮了。
这就是……灵气?或者说,是蕴含在异兽血肉里的、可以被身体吸收的精粹?
她放下碗,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的厚茧在油灯下,竟看起来有所消退,此刻,她感觉那些常年练棍留下的细微隐痛,正在暖流的冲刷下迅速减轻。
有用。
真的有用!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肉质酥烂,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在舌头上化开,更浓郁的暖流汹涌而出。
美妙的感觉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毫无预兆地,中断了。
像有人突然拧紧了水龙头,奔流的暖流戛然而止。
那些刚刚被抚慰的肌肉关节,热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空”。
不是疼痛,不是虚弱。
是明明刚才还充盈着力量,转眼间就被抽干的空洞感。
比从未得到过更难受,因为你真切地品尝过那种滋味的甜美,然后眼睁睁看着它消失。
时晚晚僵在那里,筷子还举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淡金色的汤汁映着油灯的光,依旧诱人。可她知道,再喝下去,结果也一样。
暖流会来,会抚慰她,会给她虚假的希望。
然后,毫不留情地抽走。
“溪流灌入裂地,顷刻便散。”
穆婆婆的话,在这一刻有了最具体、最残酷的注解。
她不是感知不到灵气。她感知到了,清晰得让她颤栗。
但她的身体,留不住。就像竹篮打水,无论舀起多少,最终只会漏得干干净净。
时晚晚慢慢放下筷子。
“怎么了?”芸娘察觉到她的异样,“不舒服?”
“……没事。”时晚晚放下碗,努力让声音平稳,“汤有点烫。”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汤慢慢喝完。暖流再次出现,流转,然后消散。像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一顿饭吃得沉默。
时大林喝完了自己那碗汤,又添了一次。
他的脸色明显好了些,手臂上伤口的渗血似乎也缓了。芸娘小口喝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比平时亮了些。
只有时晚晚,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看着温暖和力量在家人身上发生作用,自己却被挡在外面。
饭后,她照常收拾碗筷,打水洗漱。
一切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几息的美妙与随之而来的空洞里,彻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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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
时晚晚躺在炕上,睁着眼看黑暗中的房梁。窗外有风,穿过林子的声音呜呜咽咽。
她想起傍晚去虎子家送草药时,看见的情景——虎子正大口吃着一碗炖肉,满嘴流油,眼睛亮得惊人。
“晚晚!这肉绝了!”少年兴奋地说,“我爹说我今天练功,一拳能把石锁推出三尺远!以前最多两尺!”
虎子爹在旁边磨斧头,脸上难得有了笑意:“小子有长进。明天给你多加半碗。”
她看出来了,虎子爹身上那些小擦伤,结痂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这才一天多,原本该肿着的伤口,已经收口了。
虎子能吸收,虎子爹也有效果。
村里那些受伤的人,伤势都在好转。那些坚持锻体的汉子,力气都在增长。
只有她不能。
这个认知像根冰锥,扎在心脏最深处,冷得发疼。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线惨白。远处山林在夜色里黑沉沉一片。
或许穆婆婆是对的。
有些路,从根子上就断了。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是这身体,没给你留那条路。
她能做什么?
继续练棍?继续抱石?继续在院子里挥洒汗水,磨出一身厚茧,然后在真正的异兽面前,像今天那些伤员一样,被轻易撕开皮肉?
或者……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时晚晚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认命,是看清。
看清自己站的位置,看清眼前是悬崖,看清身后无退路。然后,在坠落前,好好看看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记住那些还能记住的温暖。
时晚晚闭上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直到外面风声渐歇。
她抬起手腕。
那串藤链还在,五颗石子挨着皮肤,温润微凉。在绝对黑暗里,她凭着记忆,摩挲到那颗墨绿色的石子。
指腹划过石面。
那里应该刻着交错的枝杈状符号,刻痕很浅,浅到平时几乎感觉不到。
但此刻,在指尖拂过的瞬间——
一点微光。
极淡,极短暂,像深海里熄灭的磷火,像宇宙尽头偶然漏出的星光。
在墨绿色石子的核心,那个符号的位置,闪烁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重归黑暗。
时晚晚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错觉。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光影把戏,不是眼睛适应黑暗产生的幻视——是那颗石子,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给出了回应。
很轻,很短暂,但真实存在。
她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石子在腕间安静着,像过去九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但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拨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蝴蝶振翅。
可在一片死寂的绝望里,那点微光,那下拨动,清晰得让她无法忽略。
她放下手,翻过身,面朝屋顶。
黑暗中,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睡吧。
明天还要训练。
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但至少……不是无动于衷。
窗外,远山沉默,夜色如墨。而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几点猩红的光,幽幽亮起,又缓缓暗下。
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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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的火光直到后半夜才渐次熄灭。
但村子没有真正沉睡。
几乎每家每户的窗里都亮着油灯——大人们在低声说话,孩子们在睡梦中咂着嘴,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清冽的肉香。
时猛屋前的空地上,穆婆婆守了整夜。老人用玉顶彘的“玉脂”给五个重伤员外敷伤口,又让他们喝了加倍的肉汤。
到天快亮时,时猛伤口渗血的速度明显慢了,那层不正常的青色淡了一小圈。
“能扛过去。”穆婆婆对守在旁边的时猛媳妇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欣慰,“再喝三天汤,伤口就能开始愈合了。”
妇人跪下来要磕头,被老人扶住了。
“都是祭灵大人保佑。”穆婆婆看向村西头石屋的方向,眼神复杂。
而此刻,石屋里那尊祭灵石像的表面,一道新的裂痕,正在晨光初现时,悄然蔓延。
很细,很长。
从石像的额顶,直直裂到胸口。
像一道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