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魁首另有其人
火雨流星从天而降。
那些脸盆大小的混沌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绚丽的轨迹。赤红与混沌交织,金纹闪烁,照亮了半边天空。
时晚晚悬浮在半空,太初感知全力催动,神识附着在每一团火球之上。
她没有动用全力。
每一团火球的威力都被她刻意压制,混沌属性只保留了最基本的高温,各种法则特性尽数收敛。
那些足以让藏虚境修士当场毙命的毁灭之力,此刻只是让他们狼狈不堪。
不是心慈手软。
是权衡。
这些人大部分是世家子弟。把他们打一顿,顶多是同辈之间的争斗。可若是杀了他们,就会上升到家族仇怨——杀了小的,引来老的。
她现在的实力背景,还不足以承受那种代价。
太初感知催动,神识操控着每一团火球的轨迹。
三十多团火球在她的神识操控下,精准地避开要害,落向那些修士的肩背、腰侧、腿脚。每一团火球都像长了眼睛,穿过防御的间隙,击中最脆弱的位置。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火雨中抱头鼠窜,有人趴在地上死死护住头脸,有人拼命催动防御法器硬扛。可那些火球太密集了,太精准了,轨迹交错,变向莫测,根本无处可躲。
一轮火雨落下,场上还站着的,只剩八人。
五名藏虚境一层,三名锻脉境巅峰。
那三人身上笼罩着淡金色的光罩——防御法器,此刻光罩上布满裂纹,摇摇欲坠。
其中一人低头看着自己那件家族赐下的上品法器,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他话音未落,光罩彻底碎裂,化作点点光粒消散。
另外两人也好不到哪去,身上的防御法器同样报废。
那八人站在原地,望着半空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神复杂。
有忌惮。
有惊惧。
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很快,那些复杂的情绪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她灵力肯定耗尽了!”
一名藏虚境修士低喝。
“那么大的灵术,那么大的范围,她一个锻脉境,能撑多久?”
“一起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八人同时动了!
灵术真形在他们身前凝聚——有火焰凝成的巨鸟,有冰霜化成的利刃,有雷电交织的长枪,有土石铸就的巨拳。
八道灵术,从四面八方朝时晚晚袭来!
时晚晚悬浮在半空,低头看着那些逼近的光芒。
她抬起右手。
食指中指并拢。
一缕混沌气从指尖探出,凝聚成三尺长的剑刃虚影。那剑刃灰蒙蒙的,薄如蝉翼,边缘处空间微微扭曲。
她振翅。
浅紫色的翅翼虚影一扇,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她已冲入那八道灵术真形之中。
剑刃挥出。
第一道,火焰巨鸟被从中剖开,化作漫天火星。
第二道,冰霜利刃拦腰而断,碎成齑粉。
第三道,雷电长枪寸寸碎裂,电弧四散。
第四道,土石巨拳轰然崩塌,碎石坠落。
剑光所过之处,灵术真形纷纷溃散,化作无数光点,如萤火虫般飘落。
那些光点在月光下闪烁,红的,蓝的,紫的,黄的,交织成一场绚烂的光雨。
时晚晚的身影在光雨中穿梭,月白色的衣裙被各色光芒映照,镀上一层梦幻般的色彩。浅紫色的翅翼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片光点的飘摇。
她挥剑,收剑,再挥剑。
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仅仅三息。
八道灵术真形,尽数溃散。
漫天光点纷纷扬扬飘落,将这一方天地笼罩在梦幻般的光芒里。
时晚晚悬停在半空,剑刃斜指地面。
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辉。灰芒剑刃上,残留的灵术光粒正缓缓飘落,像是为她披上一层流光溢彩的纱衣。
美丽。
肃杀。
也震撼。
下方那八人仰头望着她,瞳孔里倒映着那道月光中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到惊愕,从惊愕到恐惧,最后只剩下一种——
敬畏。
那是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敬畏,是对绝对力量碾压的臣服。
时晚晚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她收起剑刃,从半空缓缓降落。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倨傲。
只是在看,像看一群挡路的蝼蚁。
“还要打吗?”
她开口,声音很轻。
那八人愣了三息,然后同时摇头。
锦袍青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时晚晚没有再理会他们。
她走到那些倒地呻吟的修士身边,从他们腰间扯下储物袋,取出信物。
一枚,两枚,五枚,十枚……
那几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没有一个人敢动。
信物收集完毕。
时晚晚站在原地,清点了一下。
加上之前的五十五枚,现在一共两百三十七枚。
她抬眼看向那八人,那八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时晚晚没有动。
“你们是自己交,还是我来拿?”
三息后,锦袍青年第一个解下储物袋,双手捧着递过来。
剩下七人有样学样。
时晚晚接过八个储物袋,取出信物,把空袋子扔还给他们,随后转身,走向远处。
身后一片死寂,只有月光静静照着满地狼藉。
够进内门了。
她收好信物,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几步,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道友留步。”
时晚晚回头。
一个年轻女修正朝她走来,十八九岁,锻脉境九层,穿着朴素的灰布衣裙。她走到时晚晚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
“道友是不是拒绝了很多人招揽?”
时晚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女修苦笑了一下。
“我猜对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叫苏晚,也是散修。刚才你打的时候,我一直在旁边看着。”
时晚晚点了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苏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道友,我有个姐姐,三年前入的天罡宗。她和你一样,天赋很好,锻脉境九层的时候,战力比同阶修士强出一大截。入宗考核的时候,她也被人招揽,也都拒绝了。”
“她觉得自己是天才,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可进了宗门之后……”
苏晚低下头。
“她被分到最偏远的外门据点。那里灵气稀薄,妖兽横行,每月资源只有内门弟子的三分之一。好任务永远轮不到她,脏活累活全是她的。”
“她想靠自己的实力挣贡献点,可贡献点好挣的任务,早就被那些世家弟子内定了。”
“三年了。”
苏晚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
“她还在外门。和她同期入宗的,那些资质不如她、战力不如她的人,因为依附了世家,现在已经是内门弟子,资源功法要什么有什么。”
时晚晚听着,没有说话。
苏晚看着她,眼神复杂。
“道友,你比我姐姐当年还强。可有些事,不是强就能解决的。”
时晚晚沉默片刻,问:
“那你呢?”
“我?”
“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来参加天罡宗的考核?”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因为我没得选啊。”
她望向远处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声音很轻。
“行州最好的宗门就是天罡宗。功法、资源、灵药、法器,只有这里最多。散修在外面自己闯,能闯出什么名堂?最多混到锻脉境巅峰,藏虚境都难。”
“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底层。”
“可进了天罡宗,就得接受它的规矩。”
她转过头,看着时晚晚。
“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想要得到什么,总要放弃点什么。”
时晚晚沉默了。
苏晚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时晚晚一眼。
“道友,你天赋比我姐姐好得多。但有些事……”
她顿了顿。
“躲不掉的。”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时晚晚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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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秘境最后一次收缩已经结束,剩下的活人聚集在这片方圆百丈的空地上,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时晚晚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四周。
七百多人。
有的满身伤痕,有的气息萎靡,有的神色紧张,有的一脸期待。
她看见了周若云。那姑娘蹲在远处一块岩石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也看见了月琉。
银白色的巨狼站在人群最前方,身边围着几个同样气息强大的年轻男女——都是纯血生灵。
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那些焦黑的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新生的银白皮毛。
月琉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淡金色的眼眸对上她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几分复杂的东西。
时晚晚收回目光。
“嗡——”
一阵剧烈的空间波动从四面八方涌来。
下一瞬,所有人同时感觉身体一轻。
眼前光芒闪烁。
再睁眼时,已是天罡城北的演武场。
晨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时晚晚站在人群中,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建筑,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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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信物的地方排起了长队。
时晚晚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挪。前面的人登记完,或喜或忧地离开。有人信物多,脸上带着笑;有人信物少,神色暗淡。
轮到她了。
登记的是个中年男修,穿着执事服饰,藏虚境中期。他接过她递来的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然后抬眼。
“信物。”
时晚晚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堆晶体,放在桌上。
那执事低头清点,点着点着,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又看了时晚晚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评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两百七十八枚?”
时晚晚点头。
执事沉默片刻,拿起笔,在一个簿册上记录。
“时晚晚,丙柒叁,信物两百七十八枚。”
他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低声议论。
两百七十八枚。
这个数字,足以排进前三。
那执事记完,从桌下取出一块牌子递给她。
“明日辰时,来此看榜。”
时晚晚接过牌子,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执事正低着头继续登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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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
时晚晚关上房门,插上门闩,在床边坐下。
银琅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发出细细的呜咽。这小家伙在秘境里一直乖乖待着,没有闹,没有叫,直到现在才出来撒娇。
时晚晚揉了揉它的脑袋,把它放在膝头。
窗外传来零星的吆喝声,夜市刚刚开始。
她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灯火,心里一片空茫。
七天。
从踏入天罡城那天算起,到今天公布成绩,正好七天。
可这七天,比她赶路的那七个月还要累。
第一天,报名排队,被韩若尘挑衅,被韩若灵招揽。
第三天,第一轮混战,和几千个修士竞争,晋级。
第四天,第二轮测试,四属性十万斤,只拿了乙下。
第五天,入秘境,和周若云一起猎杀战斗傀儡。
第六天,被韩家死士围攻,杀韩家姐弟。
和月琉打了一下午,差点被强行结契。
第七天,最后一天,清场,战斗,两百七十八枚信物。
还有刚才那个叫苏晚的女修说的那些话。
天罡宗。
行州第一大宗。
功法,资源,灵药,法器,应有尽有。
可这些,都要用东西来换。
依附世家,站队选边,接受规则。
她来天罡宗,是为了什么?
为了学功法?
她已经有《紫霄归元录》。
为了修炼资源?
她可以自己猎杀妖兽,自己挣灵石。
为了有个靠山,不再被世家欺负?
可进了天罡宗,就要依附世家,就要被世家欺负。
那她来干什么?
时晚晚低头看着银琅。
那小东西趴在她膝头,肚皮朝上,四只小爪子蜷着,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她轻轻抚过它银白色的绒毛。
也许……
从一开始,来天罡宗就是个错误。
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
回到客栈,她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银琅从她怀里探出小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时晚晚伸手抚过它的背脊,那小东西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在她掌心蹭来蹭去。
她抱着银琅,靠在床头。
窗外的喧嚣隐隐约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来到天罡城不过十几天,却比赶路七个月还累。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那些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她想起韩若灵递玉牌时的笑容,想起韩长老登记时那个弯起的嘴角,想起那六名死士空洞的眼神,想起月琉那双认真的淡金色眼眸。
想起刚才那个女修说的话。
“有些事,躲不掉的。”
时晚晚低头看着银琅。
那小东西正仰着脑袋看她,琉璃般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
“银琅。”
她轻声说。
银琅动了动耳朵,像是在等下文。
时晚晚沉默了很久。
“我是不是选错了?”
银琅歪了歪脑袋,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时晚晚笑了笑,揉了揉它的脑袋。
是啊,它怎么会懂。
它只是一头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兽,只知道吃和睡,偶尔被雷电电得皮毛冒烟。
可她不也是一样吗?
十二岁。
一穷二白。
无依无靠。
一个人在这修真界里挣扎求生。
来天罡宗,是为了学功法,是为了变强,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时皓面前。
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不是为了勾心斗角。
不是为了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浪费生命。
可来了之后呢?
什么都没学到。
什么都没得到。
只是打了一架又一架,得罪了一个又一个世家,看透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心。
时晚晚闭上眼。
黑暗里,银琅的呼噜声轻轻响起,像最安稳的背景音。
明天公布排名。
那个韩长老,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她都已经做好了某个决定。
银琅在她膝头翻了个身,蹭了蹭她的手指,又沉沉睡去。
黑暗中,只有那一小团银白色的绒毛,泛着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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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时晚晚推开房门时,周若云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那姑娘站在窗边,见她出来,勉强扯出一个笑。
“时道友。”
时晚晚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下楼,往演武场走去。
一路沉默。
周若云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时晚晚没有说话。她一直向前,目光望着前方。
辰时。
演武场上人山人海。
通过了考核的七百多人全到了,还有许多来看热闹的,内门弟子,外门弟子,各殿执事,以及那些等着招揽新人的世家代表。
高台上,四极殿的殿主端坐于紫檀木椅上。
紫薇殿主司徒炎依旧冷着一张脸,目光扫过人群,如实质般压下来。
长生殿主华阳子笑眯眯的,手里的拂尘轻轻摆动。
青华殿主苏云裳今日穿一袭大红长裙,衬得她艳丽逼人。
太极殿主叶青璇依旧面无表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高台两侧,还站着数十名内门弟子。都是藏虚境以上,气息凝实。有的负手而立,有的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台下那些新人。
高台正前方,立着一块巨大的光幕法器。
光幕上,名字正在逐行浮现。
第一名,月琉,银月天狼族,玄灵谷少主。信物两百一十枚。资质甲上。
第二名,韩越,烈山城韩家。信物一百八十枚。资质甲上。
第三名,风清扬,风家嫡系。信物一百四十二枚。资质甲中。
第四名……
一个接一个名字亮起,一个接一个数字跳动。
唱名长老站在高台边缘,每亮一个名字,就高声念出。
被念到名字的人,在众人瞩目中飞身上台,站到指定位置。
时晚晚站在人群里,等着。
一个,两个,三个……五十个,一百个,一百五十个……
名字越来越多,台上的人越来越多。
可她的名字,始终没有被念出。
时晚晚的目光在那光幕上搜寻,一行一行往下看。
两百名。
两百三十名。
两百五十名。
终于——
在第三百二十七行的位置,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时晚晚。
信物二十三枚。资质乙下。
那行字很小,很淡,混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几乎要看不出来。
可她还是看见了。
二十三枚。
乙下。
时晚晚站在原地,望着那行字。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意外。
果然如此。
她想起第二轮测试时,韩长老嘴角那抹笑意。
想起那执事登记信物时,落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
想起苏晚说的话——
“有些事,躲不掉的。”
时晚晚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且慢。”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高台。
月琉站在那里。
她今日穿一身银白长裙,长发披散,额顶那道月牙形的符文印记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她就那么站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时晚晚身上。
唱名长老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被月琉抬手止住。
“榜首明明另有其人。”
月琉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说着手指向时晚晚所在方向。
“她手持两百七十八枚信物,资质万里挑一。为何榜上没有她的名字?”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时晚晚。
时晚晚站在人群里,对上那双淡金色的眼眸。
月琉正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东西。
不是邀功,不是讨好,只是替她问一句为什么。
高台上,司徒炎眉头微微皱起,看向旁边负责登记的执事。
那执事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时晚晚站在原地,望着高台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