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入天罡宗
司徒炎的声音落下,全场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些站在人群中的散修们,此刻脸上都带着兴奋的光。他们用力拍着手,有人眼眶泛红,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亲传弟子!”
“四极殿主的亲传弟子!”
“她赢了!她真的赢了!”
有人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羡慕与憧憬。
他们是散修。
从踏入天罡城的第一天起,就习惯了被世家子弟用鼻孔看人,习惯了排队时被插队不敢吭声,习惯了那些“世家通道”“内定名额”的字眼一次次提醒他们——
你只是个泥腿子。
可现在,有个和他们一样的散修,站在了高台之上。
当着四极殿主的面,当着几千世家子弟的面,拿下了魁首。
还得到了司徒殿主的亲口邀请。
亲传弟子,是多少散修做梦都不敢想的。
有人已经开始幻想,若是自己将来也能有这样一天,该有多好。
可下一瞬,所有人的幻想,被一句话击碎。
时晚晚抬起头,对上高台上那双威严的眼睛,并没有如那些散修预料的一般欣喜若狂。
她迈步向前,走到高台下方,站定。
然后,她深深行了一礼。
礼数周全,姿态恭谨。
“承蒙殿主抬爱,晚辈惶恐。”
司徒炎微微颔首,等她继续往下说。
时晚晚直起身。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过身,面向台下那数千名修士。
目光扫过人群。
扫过那些满脸笑容的散修,扫过那些神色复杂的世家子弟,扫过躲在人群角落里的段长老,扫过脸色铁青的韩长老。
最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司徒炎。
“晚辈来天罡宗,是为求道,为学功法,为变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可来到天罡城这几日,晚辈经历了一些事,看见了一些人,心里有些话,不吐不快。”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二轮测试,晚辈四属性灵力,肉身臂力十万斤。负责测试的韩长老,给了晚辈一块乙下的牌子。”
“秘境考核,晚辈获得信物两百七十八枚。负责登记的执事当场清点报数,周围数人亲耳听见。可今日榜单之上,晚辈的信物只剩二十三枚。”
“晚辈不知,这些事是谁做的。晚辈只知道,做这些事的人,此刻就站在这广场之上。”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面相觑,有人看向韩长老和段长老所在的方向。
韩长老的脸色更加难看。
段长老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弟子得罪了太多出身世家的同门。韩家,赵家,还有那些弟子叫不出名字的——”
她顿了顿。
“殿主抬爱,想收晚辈为徒。晚辈感激不尽。可晚辈斗胆问一句——若是晚辈入了宗门,纵有殿主护持,弟子往后在宗门之内,又能走得了几步?”
司徒炎眉头微微皱起。
“本座自会护你。”
时晚晚看向他。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殿主护得了晚辈一时,护得了晚辈一世吗?殿主门下弟子数百,晚辈不过是其中之一。
今日晚辈与人起了冲突,殿主可以出面。明日晚辈又与人起了冲突,殿主还能出面吗?后日呢?大后日呢?”
司徒炎沉默了。
时晚晚继续道:
“晚辈得罪的,不止一家。烈山城韩家,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那些被晚辈抢了信物的,被晚辈打伤的,被晚辈落了面子的——他们的家族,他们的师门,他们的亲朋好友,会如何看待晚辈?”
“晚辈入了宗门,便是他们的眼中钉。今日有殿主护着,他们不敢动。可他日殿主闭关了呢?他日殿主外出游历了呢?他日殿主顾不上晚辈了呢?”
她深吸一口气。
“到那时,晚辈在这宗门之中,举目无亲,孤立无援。那些世家要动晚辈,有无数种方法。明面上不行,可以暗地里。今天不行,可以等明天。今年不行,可以等明年。”
“晚辈能躲过一次,能躲过十次,能躲过一百次吗?”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为时晚晚高兴的散修,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他们从没想过这些。
他们只看见亲传弟子的荣耀,没看见亲传弟子要面对的刀光剑影。
司徒炎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有打断。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宗门两万三千年,世家盘根错节。他这个紫薇殿主,确实不怕得罪人。可门下弟子几百个,他不可能每一个都护得周全。
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高台上其他三位殿主。
紫薇殿主又如何?四极殿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那些世家在宗门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真要为了一个散修弟子和所有世家对着干,其他三位殿主第一个不答应。
时晚晚见他不说话,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再次行礼。
“殿主美意,晚辈心领。只是晚辈自由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与其在宗门里战战兢兢过日子,不如回到山野间,做个自在散修。”
“晚辈,不愿入天罡宗。”
最后几个字落下,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散修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说什么?
不愿入天罡宗?
她拼死拼活过了三关,拿了魁首,拒绝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她疯了?”
“那可是亲传弟子!”
“四极殿主的亲传弟子啊!”
“她居然不要?”
时晚晚听见那些议论,心里没有波澜。
时晚晚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就像前世蓝星的高考,无数人寒窗苦读,就为了上个好大学,出人头地。可有人考上了清华北大,却不去报到。
在旁人看来,这是疯了。
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留在天罡宗,有列法境的师尊指导,有数不清的资源,会被无数人羡慕尊敬。
可同样的,她会陷入无休止的勾心斗角,争名夺利。要与世家周旋,要讨好他人,要看人脸色。
来到天罡城不过十天,她已经累得心力交瘁。
若是往后余生都留在这里——
那还修什么道?
守什么本心?
她想起离开青石村时,青山爷爷说的话。
“修真之路,道心最重。无论遇到什么,守住你的本心。”
她的本心,是变强,是自由,是靠自己走出一条路。
不是攀附权贵,不是勾心斗角,不是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浪费生命。
高台上,司徒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站在台下的少女,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
有惋惜,有欣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他挥了挥手。
“罢了。”
他转身,走回紫檀木椅,坐下。
“本座惜你天资,想收你为徒,是爱才。可你若志不在此,强留也无益。”
他看着时晚晚,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你说的那些事,本座知道。”
“可知道又如何?宗门延续两万三千年,世家盘根错节,不是本座一人能改的。”
他顿了顿。
“你今日这番话,本座记住了。”
“若他日你在外头混不下去,天罡宗的大门,依旧为你敞开。”
时晚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殿主。”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女声响起。
“嗤。”
青华殿主苏云裳靠在椅背上,大红的长裙衬得她艳丽逼人。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时晚晚。
“放着第一大宗的内门亲传弟子不做,要去做散修?”
“小丫头,你可知出了这个门,有多少人等着杀你?”
话音落下,台下那些世家子弟中,有几道目光微微闪烁。
时晚晚没有说话。
苏云裳正要再说些什么——
“啪!”
一声脆响。
司徒炎一掌拍在扶手上,那紫檀木的扶手应声而裂。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台下人群。
“谁敢?”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炸响。
那些目光闪烁的世家子弟,瞬间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司徒炎负手而立,声如洪钟。
“此事确是本宗之内有人行事有误,非是时晚晚过错。她行得正坐得端,敢当众说出来,本座佩服。”
“她今日在天罡山脉范围之内,若是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叫天下人说本座心胸狭隘,说天罡宗高层睚眦必报?”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些低头的人群。
“本座把话放在这里——她若在天罡城地界出了事,本座一定严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是哪家的,本座绝不姑息!”
全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原本存了小心思的人,此刻脸色发白,把那点心思死死压了回去。
高台上,华阳子依旧笑眯眯的。
可他那抚摸着胡须的手,微微顿了顿。
司徒炎这番话,明着是给时晚晚撑腰,暗里……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韩家子弟。
韩家,正好在他长生殿名下。
司徒炎这是在敲打他。
华阳子收回目光,依旧笑眯眯的,开口道:
“司徒殿主说得是。时晚晚今日能安全离开天罡城地界,本座也表个态——若有人敢在路上动手,本座定不轻饶。”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台下那些韩家子弟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时晚晚站在台下,听着这两位殿主的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看向司徒炎。
那位紫薇殿主此刻已经坐回椅上,脸上依旧冷峻,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说的话,做的事,她都记住了。
她本以为拒绝了他,他会恼羞成怒。
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愿意给她这份庇护。
如若不是在天罡宗……
也许他会是一位很好的师尊。
时晚晚再次对着高台方向,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几位殿主。”
然后她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没有人拦她。
那些散修们看着她走过,眼神复杂。有人敬佩,有人惋惜,有人茫然。
那些世家子弟们看着她走过,眼神同样复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暗自庆幸,有人眼底还藏着不甘,却被司徒炎那番话压得不敢动弹。
时晚晚穿过人群,走向广场边缘。
身后,唱名长老的声音重新响起。
“下一名,周若云,赤霞城周家,信物四十八枚,资质乙中——”
时晚晚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
人群之中,周若云正从人群中挤出,朝高台方向走去。
她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路过时晚晚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
两人四目相对。
时晚晚看着她。
三个月了。
从坠星湖那片树林里相遇,到此刻站在天罡宗的演武场。
一起走过四千里路,一起打过妖兽,一起露宿荒野,一起听她叽叽喳喳说了三个月的话。
她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周若云被三个劫修围住,娇娇柔柔地喊“道友救命”。
她记得三千灵石那件事,周若云掏出储物袋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记得第二轮测试后,周若云跑过来找她,叽叽喳喳说着打听到的宗门内幕。
她也记得刚才,周若云从人群中站出来,颤抖着声音说“我能作证”。
时晚晚开口。
“若云。”
周若云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这句话问出口,时晚晚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向来不劝人。
人各有路,强求不得。
可此刻看着周若云,她还是问了。
她看着时晚晚,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冲动——点头,跟她走,就像过去三个月那样,一起赶路,一起猎杀妖兽,一起看日出日落。
可她张了张嘴,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想起父亲送她出门时说的话。
“若云,咱周家是小门小户,比不得那些大世家。你能进天罡宗,就是给祖宗争光了。进去以后,多结交些世家子弟,日后联姻,也好给咱家寻个靠山。”
她想起母亲红着眼眶替她整理行囊。
“闺女,好好修炼,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家里有我和你爹呢。”
她想起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有的嫁了人,有的进了小宗门,有的还在家里等着。
她们都在盼着她出人头地。
盼着她能给周家带来荣光。
周若云低下头。
眼泪从眼眶里滑落,砸在地上。
“我……我不能。”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家里……家里盼着我呢。”
时晚晚看着她。
没有失望,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保重。”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周若云的肩膀。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唱名长老的声音还在继续。
周若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她。
可那两个字,终究没有喊出口。
————
走出演武场的那一刻,阳光刺眼。
时晚晚站在台阶上,望着前方宽阔的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刚来那天一样热闹。那些摆摊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御剑飞过的,各忙各的,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句前世看过的话。
人生是一场又一场的离别。
有些人陪你走一段路,然后在某个路口分开。
从此各奔东西,再不相见。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通往城门的道路。
怀里,银琅探出小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时晚晚低头看了它一眼。
“还好有你。”
银琅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在回应。
她加快脚步。
---
城门就在前方。
时晚晚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脚步忽然顿住。
城门外,一群人正站在那里。
七八个少年人,有男有女,都是年轻面孔。有的生着兽耳,有的拖着尾巴,有的瞳孔是竖瞳——纯血生灵,和他们的随从。
最前方,站着一个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淡金色的眼眸,额顶那道月牙形的符文印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月琉。
她身后站着几个气息深沉的中年男女,每一个都让时晚晚的感知疯狂预警——刻道境,甚至有一个,她根本看不透。
列法境。
时晚晚愣了一瞬。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天罡城的方向。
授徒仪式还在进行,这个时候,她不应该在高台上吗?
月琉看见她出来,唇角微微扬起。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时晚晚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时晚晚问。
月琉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笑意。
“我的夫人都不进天罡宗了,我一个人在那儿待着有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
“所以我也——”
“咳。”
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月琉的话被打断,她回头瞪了一眼,却只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板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月琉撇了撇嘴,转回头。
“天罡宗乌烟瘴气的样子,对我修行也没什么益处。榜首那虚名,我不需要。”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放弃一个魁首的头衔,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时晚晚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月琉的成绩——两百一十枚信物,排在榜首。
可她根本没有上台领这个第一。
就这么走了。
身后那个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
“早跟你说了,天罡宗没什么好玩的。你非说要出来见识见识,同世家天骄比一比。现在见识完了,满意了?”
月琉没理他。
她只是看着时晚晚。
“我之前说的话,永远有效。”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簇银白色的毛发,递到时晚晚面前。
那毛发约莫三寸长,柔顺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毛发根部,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纹路,那是银月天狼一族特有的印记。
“这是我的信物。”
月琉说。
“往后你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拿着它来玄灵谷找我。”
她顿了顿。
“任何事都可以。”
时晚晚看着那簇银白色的毛发,沉默片刻。
然后她伸手,接过。
“多谢。”
月琉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她最后看了时晚晚一眼。
“等你再长几年,我再来找你。”
说完,她转身,走向那群人。
那个中年男子朝时晚晚点了点头,算作告别。
一行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时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银琅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发出细细的呜咽。
时晚晚低头看了它一眼。
“走了。”
她把那簇银白色的毛发收好,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官道在脚下延伸,两边是连绵的山林。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时晚晚走得不快不慢。
身后,天罡城的轮廓越来越远。
怀里,银琅又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
她一个人走在官道上。
就像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