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存护与贪饕
“不过六爻中常提：‘忌神发动，化回头克，凶力自解，反不为祸’……”
在安这段话落下的瞬间，周遭朦胧静谧的幻境层层褪去。
霓虹、车流、欢笑、幻月……城市恢复了它原本喧嚣的模样。
而就在安的身影即将淡出爻光视野的那一刻，他微微侧首，回眸望来。
唇角扬起的那抹笑容，算不得善意温柔，反倒裹着几分促狭的恶劣，他并未开口，可戏谑的语调却径直落在她的耳中。
“总之，丫头你还是小心点吧……”
那表情，那语气，很难不让人联想，他今晚会不会去敲她闷棍。
这般模样，竟和当初两人初见时，爻光拿捏他的模样如出一辙。
兜兜转转，时移事易，两人也算相互「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互相要挟，又怎么不算是朋友间的方式呢？
或许对比某些人而言，这样的捆绑方式，要比朋友紧密得多。
……
远离喧闹拥挤的天桥，安孤身一人穿行在这座混沌与疯狂交织的不夜城中。
满城霓虹喧嚣，人间烟火沸反，他难得找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寻到了一处霓虹照不到的僻静之地。
高楼林立，遮断大半夜色，他靠在一座大厦的最高处，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手中，一张哭脸面具被他紧紧握着，纹路扭曲，神色悲戚，哭得浮夸，哭得刻意。
远处，人们毫无意义的欢笑随风飘来，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完美裹住了这座城市的破败与腐朽。
他垂眸盯着掌心的面具，思绪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过去的岁月里，他从未目睹过所谓「欢愉」的美好。
所以长久以来，他对欢愉星神阿哈的认知，一直都是一个是个为了乐子而毫无底线的存在。
也笃定，践行这条命途的人逐渐疯狂、堕落，都源于阿哈的不作为。
尤其是在他逐步拾回破碎的记忆，知晓阿哈曾带给自己的无数灾祸、无尽苦难后，更加认定了自己所看到了一切。
可直到前几日塔拉梵的一席话，直到昨日亲自步入幻月秘庭，直到今日见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他将一切可疑的碎片串联起来，才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手中这张扭曲的哭脸面具，在最初的时候，也曾是一张笑脸。」
在知晓一切后，他对「欢愉」的看法并非另当别论。
时至今日，他仍然痛恨着「欢愉」。
若是没有阿哈，没有这场荒唐的纠葛，便不会有遍历万般苦难、在绝境中反复挣扎、过往尽数迷失的自己。
放任最初的自己，消弥于存在之树下、消散于「希望」之前……也挺好，不是吗？
此刻，真正让他此刻心神不宁、满心不安的，不是看待欢愉命途的改观。
而是一个细思极恐、他从来没有反思过的疑问——
倘若，连那个随心所欲的「欢愉」，都会被「贪饕」影响成这般丑陋不堪的模样。
那么，他一直所信奉的、同样参与了那场神战的「存护」，究竟被其影响了多少？
他一直所践行的存护，真的是存护吗？
“原来如此……”
当安反思起这一切后，才恍然明白塔拉梵那日与他交谈的真正目的。
“筑材物流部，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幻月游戏呢……”
手中的哭脸面具被他握紧，可它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笑脸。
就像他坚持多年的信念、信奉多年的道途，裂痕已现，即便他的担心最终只是多余，再也无法复原如初。
心底层层叠叠的诘问盘旋不散，无人能答，无人能解。
而所有真相、所有答案，终究只能由他亲自去求解……
他就这般，静静立在万丈高楼之巅，握着面具，仰望着满天星河。
可头顶的星河，尽数被地面奢靡刺眼的霓虹灯火遮掩，落在他眼底时，已然黯淡无光。
从旭日东升，到夕阳西沉，过了很久，他这才收起了那张面具。
这不是因为他想到了答案，而是因为，有人来了……
风忽然停了。
大厦穹顶边缘，一排排霓虹灯带次第亮起，流光闪烁，映亮沉沉夜色。
一道朦胧虚幻的投影，自深邃夜色中缓步走来，无声无息。
安始终负手而立，没有回头。
只是将那只抬起的手缓缓合拢，那张面具便如同被霓虹吞没的星光，一点点淡化、消散，无迹可寻。
可他仍然戴着面具，笑脸朝外，恨意藏在里面……
……
大厦穹顶的晚风尚未散尽，霓虹流光在眼中倒映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安负手立那里，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侧头去看身旁的投影，语气闲散又笃定，像是早就预判了对方的到来。
“亲爱的骇客小姐，这般急匆匆找上门，还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微微顿声，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看样子，是那只黑猫把卡带还给你了？”
光影缓缓凝实，银狼的半透明投影慢悠悠踱步而来。
她嘴里嚼着泡泡糖，双手插兜，身姿散漫慵懒，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桀骜与自信，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显然，她还不知道手中那张卡带的真正出处。
“你还知道得还挺多。”她眯起眼，“这也是艾利欧告诉你的？”
“当然。”
安低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朋克洛德的狼尊，这名号放在当年的宇宙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
这般看似夸赞的话语，落在银狼耳中却格外刺耳。
“我不仅知道这个威名，还知道你当初和螺丝咕姆的那一战呢。”
他轻轻咂了咂嘴，语气极尽调侃。
“啧啧啧，输得好惨啊～银狼小姐当时有没有又哭又闹呢？”
“你——！”
银狼被噎得差点把泡泡糖咽下去，小脸瞬间涨红。
“我、我没有又哭又闹……”
“好好好，没有没有，随你喽。”
安敷衍地耸了耸肩，懒得跟银狼掰扯那些陈年往事，转身便打算抬步离开这里。
“喂！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银狼立刻出声喊住他，眼底燃起满满的好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