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重建
飞机降落在卡里岛国际机场时,机舱外的天空正下着细雨。
马尔肖恩透过舷窗看着这座被称为“世界中心”的岛屿。跑道旁停满了各种型号的运输机,其中几架机身上喷涂着黑金国际集团的徽标,正在装卸货物。更远处,军团的货轮在港口排成长队,起重机像钢铁森林般起伏。
“旅长……不,总司令,”随行的副官马克西姆轻声纠正自己的称呼,“外交部的人已经在通道口等候了。”
马尔肖恩点点头,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这是他第一次以“里得尔联邦陆军总司令”的身份出访,但代表团只有三个人——他、马克西姆,以及一位从外交部临时抽调、连中文都说不利索的三等秘书。
寒酸,但符合现实。
走下舷梯时,军团的接待官员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漠,就像接待任何一个普通国家的普通军事代表团。
“马尔肖恩将军,欢迎来到卡里岛。车辆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前往外交部的路上,马尔肖恩沉默地看着车窗外。这座城市的秩序让他感到不适——太雄伟,庞大得不像真实的世界。街道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行人穿着得体,交通信号灯规律地变换,建筑物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未来感。
马克西姆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我查过了,接待我们的是外交部四处的副处长,行政级别……相当于我们那边的科级。”
他当然知道。一个刚经历政变、国土被占领、经济崩溃的国家,能有个科级官员接待已经算是给面子了。德伦特兰大使馆甚至没回他们的会见请求。
车队驶入军团外交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电梯上行时,马尔肖恩注意到轿厢内壁贴着本周的会议安排表——密密麻麻的日程,涉及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里得尔的会见被排在今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四十五分,用时四十五分钟。
精确,高效,不容置疑。
会议室不大,装修简约。长桌一侧坐着两个人——穿着叶黄色中山装的王有缘,以及穿着深灰色西装、正翻看文件的外贸部长。
精确,高效,不容置疑。
会议室不大,装修简约。长桌一侧坐着两个人——穿着叶黄色中山装的王有缘,以及穿着深灰色西装、正翻看文件的外贸部长。
没有名牌,没有职务介绍,但马尔肖恩在出发前研究过资料。王有缘,外交情报部长,掌管着军团遍布全球的情报网络。外贸部长……资料很少,只知道姓李,有典型的远东青乾人特征(鼠耳),在军团内部的权力结构中是个微妙的存在——名义上主管贸易,但实际上任何重大经贸决策都需要政治部、国防部、反情报部等多个部门会签。
一个“随时会被打断工作的小人物”。
但此刻,这个小人物掌握着里得尔的生死。
“马尔肖恩将军,请坐。”外贸部长抬起头,笑容温和,“旅途还顺利吗?”
“很顺利,感谢军团的安排。”马尔肖恩在对面坐下,马克西姆和秘书坐在他两侧。
简单的寒暄后,会谈直接进入主题。
“我们研究过贵国提交的贷款申请,”外贸部长推过来一份文件,“一百五十亿军团币,分五年拨付,用于‘国家重建与经济发展’。金额不小。”
马尔肖恩点头:“里得尔需要这笔钱。我们的工业基础还在,但流动资金已经完全枯竭。工厂没有原材料,工人发不出工资,农村的春耕种子和化肥都成问题。如果没有外部援助,最多三个月,全国性的饥荒和骚乱就会爆发。”
“发展国家固然是值得尊敬的。”外贸部长身体微微前倾,笑容不变,“给你们贷款,军团在原则上是可以的。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军团为什么要给你们这笔贷款?为什么要帮你们重建?”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马克西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三等秘书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马尔肖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也准备好了答案,但真正面对时,那种压迫感还是超出了预期。眼前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剖开里得尔所有虚弱的掩饰。
“因为,”马尔肖恩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对军团有利。”
“哦?”外贸部长挑起眉毛,“愿闻其详。”
“第一,稳定的里得尔符合军团的商业利益。”马尔肖恩开始陈述他思考了无数遍的逻辑,“我国有两千万人口,是一个不小的市场。战前,里得尔每年从军团进口的机械设备、电子产品、化工原料价值超过二十亿军团币。如果我国崩溃,这个市场就消失了。”
“第二,重建里得尔可以为军团的企业提供大量订单。建筑工程、设备采购、技术咨询……这些都可以交给军团的公司来做。我们的矿产资源——东部的铱矿、西部的铜矿——也可以向军团企业开放更优惠的开采条件。”
“第三,”马尔肖恩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有缘,“一个由军团扶持重建的里得尔,将在国际事务中成为军团的支持者。在联合国、在世界贸易组织、在各种地区性论坛上,里得尔的投票和发声,都可以与军团协调一致。”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外贸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复杂地看着马尔肖恩。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欣赏?
“很有条理,”外贸部长终于开口,“但不够。”
马尔肖恩的心沉了一下。
“你说的是‘如果重建成功’之后的好处。但军团现在要投入的是一百五十亿真金白银,而贵国——”他翻开另一份文件,“——外债总额已经达到四百二十亿军团币,其中欠德伦特兰的就有一百八十亿。贵国的财政收入,就算恢复到战前水平,每年也只有五十亿左右。你们拿什么还?”
“我们可以用资源抵押……”
“资源?”外贸部长笑了,“东部的铱矿开采权,三年前就被你们抵押给德伦特兰银行,换取战争贷款了。西部的铜矿,也在史塔西党执政时期质押给了克桑提尼亚的矿业公司。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可以抵押的?农田?城市基础设施?还是那支已经被打残的军队?”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拳,砸在马尔肖恩胸口。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里得尔早就把能抵押的都抵押出去了,现在的国家就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马克西姆忍不住开口:“部长先生,我们确实面临困难,但里得尔人民有勤劳的传统,我们的工业基础……”
“工业基础?”外贸部长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锋芒已经掩饰不住,“贵国所谓的工业,不过是给曼因联邦当‘工业裹脚布’——接一些最低端的加工订单,用廉价的劳动力和环境污染,换取微薄的利润。这种模式,在和平时期尚且勉强维持,现在经过战争破坏,还能剩下多少?”
他转向马尔肖恩:“将军,我敬佩您为国家的努力。但生意就是生意,军团不是慈善机构。我们需要看到切实的还款保障,和明确的战略回报。”
气氛降到冰点。
马尔肖恩感到喉咙发干。他准备了那么多说辞,但在对方赤裸裸的利益计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是啊,军团凭什么要帮里得尔?就凭几句空泛的承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有缘开口了。
“李部长,”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外贸部长立刻转过头去,“我看马尔肖恩将军是诚恳的。”
外贸部长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王有缘看向马尔肖恩:“你刚才说,里得尔以前是给曼因联邦当工业裹脚布的。这句话很有意思——你承认了现状,但潜台词是,你们不想继续这样,对吗?”
马尔肖恩心中一震。他没想到对方会抓住这个细节。
“是,”他诚实地回答,“裹脚布永远只是裹脚布,随时可以被扔掉。里得尔需要的是自主的工业能力,哪怕从低端开始。”
“所以你们要的不仅仅是钱,”王有缘缓缓说,“还要一个机会。一个摆脱附庸地位、真正站起来的机会。”
马尔肖恩重重点头。
王有缘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似乎在思考什么。外贸部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王有缘再次开口:“钱可以给,但不会太多。三十亿军团币,分三年拨付,第一年十五亿,后两年各七点五亿。只够你们重启国内关键产业,稳定基本民生。”
马尔肖恩的心跳加速。三十亿,远远少于他们申请的一百五十亿,但……这是机会。
“此外,”王有缘继续说,“军团可以给你们一些国际劳务输出的政策便利。里得尔有大量失业人口,我们可以协调,让他们到军团在千瘴群岛、北海等地的基建项目工作。赚外汇,学技术,缓解国内就业压力。”
马尔肖恩的呼吸急促起来。这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不仅仅是钱,还有就业渠道!
“至于代价,”王有缘看着他,眼神深邃,“你懂的。”
马尔肖恩深吸一口气:“懂。在关键国际事务上,里得尔将听从军团的协调。在《瑞文顿海军条约》修订会议上的投票、区域安全合作、经济贸易协定等方面,与军团保持一致。”
“还有,”外贸部长插话,语气已经缓和许多,“开放市场。军团企业的产品进入里得尔,关税不得超过百分之五。军团企业在里得尔投资,享有国民待遇。”
“可以。”马尔肖恩毫不犹豫。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王有缘点点头,站起身。会谈结束了——从开始到现在,正好四十五分钟。
“回去吧,”他说,“贷款协议的具体条款,我们的团队会与贵国外交部对接。第一笔款项,在协议签署后十五个工作日内拨付。”
马尔肖恩也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个军礼:“感谢军团的支持。”
“先别急着谢,”王有缘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洛林那边,我会让北风王国去游说。埃利奥特伯爵与彼得罗夫将军有些交情,可以帮忙牵线搭桥。但停战条件,需要你们自己谈。”
“明白。”
“另外,”王有缘顿了顿,“这笔贷款是无息的。”
马尔肖恩愣住了。
“看你们不容易,”王有缘的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温度,“毕竟还要还德伦特兰一大笔钱。无息贷款,期限二十年,前五年只还本不还息,后十五年分期偿还本金。”
马尔肖恩感到眼眶发热。他努力控制住情绪,用力点头:“里得尔……不会忘记这份情谊。”
“不需要情谊,”外贸部长在一旁整理文件,头也不抬,“需要的是你们兑现承诺,把国家建起来。一个稳定、繁荣的里得尔,才是对军团最好的回报。”
离开外交部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把卡里岛的天空染成金红色。
坐进车里,马克西姆终于忍不住,激动地说:“总司令,我们成功了!三十亿无息贷款,还有劳务输出……”
“还没成功,”马尔肖恩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这只是开始。钱到位了,怎么用?产业怎么重启?停战谈判怎么进行?每一个问题都比要来贷款更难。”
但他心里知道,最难的坎已经过去了。
军团给了机会,给了平台。虽然条件苛刻,虽然要付出主权和市场的代价,但至少……里得尔有了喘息的余地,有了重建的可能。
而不是像索科洛夫预言的那样,“完蛋成一个整体”。
回到使馆后,马尔肖恩立刻给国内发了加密电报。
“贷款已初步谈妥,三十亿无息,附加劳务输出便利。条件:政治协调,市场开放。建议立即组建经济重建委员会,我回国后亲自负责。”
深夜,他站在使馆房间的阳台上,望着卡里岛璀璨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光亮如此耀眼,几乎看不到阴影。但马尔肖恩知道,光亮的背后是精密到冷酷的计算,是利益交织的网,是等级森严的体系。
里得尔想要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存下去,不能只靠乞求怜悯。
必须学会计算,学会交易,学会在规则的缝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就像他一样——一个平民出身的军官,靠着计算和胆量,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现在,他要带着整个国家,走同样的路。
艰难,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拿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艾米丽抱着儿子,在德伦特兰庄园的草坪上微笑。
“等我,”他轻声说,“等我重建这个国家,就接你们回家。”
怀表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东方的天空,第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
重建的道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