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被弃
刘小三和郑老砍刚钻进后墙夹道,街上就响起了哨子。尖锐,短促,一声接一声往这边传。
“往巷子里搜!他们跑不远!逮着一个砍一个——先别砍死,留两个问话!”
图门带着亲兵在街上横冲,火把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火龙,有人踹开一户院门进去翻箱倒柜,有人沿巷子往暗处乱戳。
消息传到东街大宅时,阿古拉正在看案上那张撤军路线的羊皮纸,纸边被他捏得起了毛。
“苦力营出了事。”巴特尔压着嗓子,“图门头领私自挑了三十几个壮丁,准备剃了头换了袍子,混在他部落的家眷里,明早裹出城。结果那批人突然闹事,杀了守卫,跑了。”
阿古拉把炭笔搁下:“城门、家眷营、苦力营加双岗。让图门的人退回去待着,主路设卡,不逐户踹门,抓到几个算几个,抓不到天亮就停。”
“图门若不肯撤?”
“你告诉他,”阿古拉抬眼看巴特尔,“他私裹人口的事,我不追究。但他再敢在城里点一把火、杀一个人,明日交城出了岔子,我儿子回不来,我第一个砍他脑袋祭旗。”
巴特尔领命而去。
阿古拉又叫住他:“等等。张家那边,郎中怎么说?”
“伤口都处理了,这两日死不了。”
“去吧。”
巴特尔应声退下。
阿古拉重新坐到案前,把路线图上的圈又描了一遍。炭笔“啪”地断了,他把断笔扔进火盆。
图门还没搜出半条街,巴特尔就带人堵住了街口。图门脸涨得通红,马鞭往巴特尔一指:“我的人死了五个!我的俘虏跑了!你让我退?”
巴特尔把话原样递过去。
图门举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胸口那口气堵得他腮帮子鼓了又鼓,最后猛地把鞭子抽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扭头冲自己人吼:“都他妈给我停手!退回去!”
暗巷深处,郑老砍正把刘小三按在破缸后面,刘小三喘得肺都要炸了,压着嗓子问:“他们会不会搜过来?”郑老砍没答,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
远处传来几声闷响,脚步声过来,一支火把往暗巷里探了探,火苗被风扯得偏,松脂烧得噼啪响。刘小三和郑老砍背抵着凉砖,手指抠着墙缝,屏住气。
“头儿说撤!”
“撤了?那还搜个屁!”
火把缩回去,脚步声往那头去了。刘小三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气,后背的汗凉透了。
远处街上,东街大宅的灯还亮着。
四更末,十几骑从北门溜出,马蹄子裹了布,跑起来没多大动静,撒出去往前探。
咚——
五更鼓响第一通,门轴跟着“嘎——”一声长响,门钉上的霜被震落,簌簌地往下掉。城门缓缓拉开,风灌进来,守门兵卒打了个哆嗦。
勒勒车轱辘轧着冻土,嘎吱,嘎吱,一声接一声,碾得人牙酸。骆驼打着响鼻,孩子扯着嗓子哭,叫骂声,催促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刘家大宅门口,车马已经套好了。三辆大车,箱笼捆得结结实实,绳子勒出一道深印。刘广义站在车旁,整了整帽子。
百夫长翻身下马,掀开箱盖,抓了把银锭,掂了掂,又塞进嘴里用牙咬了一下,银锭上留下个浅印。他咧嘴笑了,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身后几个兵跟着哄笑。
刘广义听不懂,但见对方笑,赶紧跟着笑:“军爷,都收拾妥了,这就走?”
百夫长没理他,一挥手。
几个兵卒往车那边去,车辕上原本坐着的家丁,见势不对往下跳,跌下车来,滚了半圈,爬起来蹲在墙根不敢动。剩下几个也跟着散,有的往巷子跑,鞋跑掉一只也顾不上捡。
一个兵卒连女眷手上的镯子都撸了下来。刘广义脸色发白,上前一步,伸手拦:“哎哎,这是——”
话没说完,一个兵拿刀拍在他背上,刘广义“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倒,脸磕在台阶上,“嘎嘣”一声,鼻血滴下来。他爬起来,满脸是血:“我献了财物和女儿!毕力格老爷说好的,带我们一同走——你不能——”
百夫长没再看他。几个兵把刘广义一家人搡进院子,从外头把门带上,门鼻上挂了锁,又拿铁链缠了两道。
刘广义扑到门边,手扒门缝,脸上血还没擦,嘴里念叨:“他说好的……说好的。”
院外马蹄声、吆喝声、车轱辘声,混成一片往北去了。
院里静了一瞬。
刘广义正妻姚氏站在院子当中,手腕上只剩一道红印。她看着刘广义,声音冷:“你不是说,都打点好了?”
刘广义张了张嘴,没接上。
妾室柳氏眼圈红着,低低地问:“老爷。咱走不了,姑娘……是不是该回来了?”
刘广义猛地抬头,眼睛红着。“回来?你还惦记她回来?”他声音拔高,变了调:“她要是能拢住人,我能落到这一步?白养了这么大,一点用没有……”
说完,他没看她,低头拿袖子擦脸上的血。“去了北边,有吃有喝,比咱们……等死强。”声音越来越低。
柳氏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半晌才低声道:“……但愿吧。”声音发涩,说完便不再问。
刘广义的儿子冲到门边,两手推门,门板纹丝不动,铁链哗啦响了一下。他又往侧门跑,推不开;后门,锁着;角门,锁着。他搬了个梯子往院墙上一靠,踩着往上爬。墙头瓦冻得滑,他换了个地方再扒,探头往墙外看了一眼,巷子里五人一队,举着火把来回走,脚步声隔一阵就过一趟。
他慢慢退下来,把梯子放倒,回到正屋,手撑着膝盖喘气:“都锁了……全锁了,墙外头有兵……来回巡。”喘了两口,抬头:“爹!那咱……咱咋办?官军来了咋说?”
姚氏脸发白:“我早劝你不要做这丧天良的事。”
“娘,我怕。”姚氏女儿缩在她身后,嘴瘪着。
刘广义没接话,闷了半天,才压着嗓子说:“等。等胡人走了,翻墙从西边那条窄巷溜出去,出城。”
王家大宅里,灯芯爆了个花,火苗歪了,又直起来。王叙安瘫坐在太师椅上,两眼发直。
窗纸由黑转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