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夺门
刘小三只扫了一眼，心口就像被人攥了一把，脚底下发软，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浑浑噩噩领完粥，也没喝。郑老砍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压着嗓子说了句：“喝。等下跟紧我。”刘小三这才回神，嗓子干得说不出话，低头喝粥时手还在抖。
分粥的兵拿勺敲了敲桶沿，通译在门口喊：“喝完剃头。利索点。”
底下安静了两三息。
有人往后缩，有人下意识摸自己脑袋，有人把碗往怀里收了收，眼睛直愣愣盯着脚下这块地。有人跟旁边人对了一下眼神，被旁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脑袋立刻低下去。
一个年轻后生，人已经瘦脱了相，手上全是茧和裂口，冻疮烂到见骨。他猛地站起来，嗓子劈了：“我不剃。”声音又尖又抖，旁边人伸手拽他袖子，他甩开，又喊了一声“我不剃”，这回带了哭腔。
有人跟着低声说“我也不剃”，有人站起来又蹲下去。门口两个穿皮甲的兵几乎同时侧头，手按刀柄，把刀往外送了半截。一个朝里喝了一声：“嚷什么？蹲下！”一个往门里压了半步，扫了一圈，没有离开。
通译不耐烦地喊：“喊什么？不剃就捆着剃，蹲下。剃了头，编了队，就有饭吃。再嚎，现在就给你利索了。”
年轻后生腿一软就往下跌。嘴里嘟囔“我不剃我不剃”，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喉咙里的呜咽。
周围几个跟着动的，全把脑袋缩回去了。靠墙那几个连头都没抬，只有一个把碗沿往嘴边送了送，假装在喝。
那个年轻后生蹲在地上抽，旁边一人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说：“别嚎了，省点力气。”
院墙外头巡逻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靴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了一阵，又慢慢远了。
一个汉子站起来去还碗，路过霍锋身边时脚步没停，偏头啐了一口，霍锋蹲在原地没抬眼，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粥往嘴里刮。郑老砍看见唾沫落地，脚尖一碾。
那汉子走了几步，脚步开始发飘，人往旁边一歪，膝盖先磕了地，碗跟着脱手砸在地上“啪”一声脆响。喉咙里顶出一声闷响，嘴张了张，嘴角慢慢淌出些口水，眼皮翻着。
霍锋和几个人端着空碗、脚步拖沓地往这边挪，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一句“咋了这是”。郑老砍看了一眼门口，和门侧墙根几个人悄悄往门边挪。
门口皮甲兵探头喊了一声，分粥的兵放下勺子，手按刀柄，骂骂咧咧走了两步，拿靴尖把汉子手边那两片碎碗片往旁边一拨，碴子滑开半尺。
通译见没大事，往里走了几步，站在粥桶另一侧，嘴里念叨：“别装死，起来。”那汉子没动。
分粥兵蹲下去，右手始终没离刀柄。左手刚搭上那汉子肩膀、头低下去那一瞬——霍锋从侧后贴上去，左胳膊从后面勒住他喉咙，右手跟着捂住嘴；地上“晕”着的汉子猛地睁眼，按住分粥兵抽刀的手；另有两人同时扑过来，抱住分粥兵双臂。
分粥兵喉咙里“唔”了一声，后半声被捂回去，头往后挣，霍锋膝盖顶住他后背，整个人压上去，可他饿得没多少力气，分粥兵往前一挣，差点把霍锋甩下来。
他一条腿往后蹬，靴跟正跺在霍锋小腿上，霍锋闷哼一声，压得更死。装晕的汉子抽出一只手拔刀，掰了两回才拔出来，刀尖斜着往里一送。
分粥兵绷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一声，血从领口里涌出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霍锋手背上溅了几点。他腿蹬了两下，不动了。霍锋这才松开捂嘴的手，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压着嗓子喊：“不想死的就跟着干！”
院里同时炸开了。
剃头兵刚抬头，剃刀还没刺出，周围三四个人已经贴上来。一个捂住他嘴，两个反拧他胳膊，剃头兵喉咙里“唔”了一声，剃刀被那年轻后生夺下来，照肋下捅进去。第一刀只划破皮袄，第二下才送进去。
他整个人一挺，喉咙里闷了一声，那年轻后生又往里送了送才拔出来。他拔刀时手滑，差点脱手。刀口涌出一股暗红的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摊。
通译听到动静，转身往外跑。嘴刚张开，半句“来——”还没出口就被捂断，两腿乱蹬，装晕的汉子上前两步，照心口捅进去。通译身子一挺，喉咙里闷闷地响了一声，腿蹬了两下才软。
门口甲兵一直盯着院里，嘴刚张开，喊出半声“有——”，郑老砍已经从侧面撞上去，肩膀顶他腰，自己脚底下也打了个趔趄；另一个俘卒从后头用胳膊勒住喉咙，手捂住嘴往回勒，饿得胳膊上没多少劲，皮甲兵一挣就松了半寸，他赶紧整个人挂上去，才把那半声压回去。
刘小三扑上去，抓住甲兵持刀的手腕往门板上磕，磕了两下才磕脱，刀“当啷”掉在地上。郑老砍从底下捡起刀，扯开护项，斜着捅进去。
另一个甲兵看见院里人倒了，刀刚出鞘，嘴里的哨子还没吹响，就被旁边扑上来的人死死按住了。哨子从嘴里滚到地上，他挣了一下，十几个人已经从人堆里窜出来，脚步擦着地、粗气从喉咙里往外顶，直扑门洞。抱腿的抱腿，抱胳膊的抱胳膊。
那年轻后生攥着剃刀，朝甲兵的手腕上划。甲兵手腕上挨了一下，刀脱了手，人往门框上靠，肘朝下砸，砸倒一个，但腿上已经挂了两个人。霍锋捡起刀，从大腿根斜着往上捅进去，没敢拧，直接拔出。血涌出来，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压低声音：“出去各自藏好！别扎堆！”
喊声没落，郑老砍已经一拉刘小三，混进头一批往外涌的人里，钻出门洞。后面的人跟着争着往外跑，有人被门槛绊倒，后面的人直接从身上跨过去；有人鞋掉了也不捡。
刘小三跟着郑老砍往西，身后脚步声乱了一阵，很快被夜色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