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无有例外
马车一路狂飙,冲进顾桎的指挥使府。
碾过青石板路,在清梧苑门口戛然而止,拉车的骏马口吐白沫,几乎瘫倒。
车帘被猛地掀开,顾桎抱着裹在厚厚狐裘中、依旧昏迷不醒的羲禾,一跃而下,甚至等不及放下车梯。
他看也不看周围瞬间跪倒一片的仆役和严阵以待的护卫。
抱着羲禾,大步流星,径直冲向早已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的正房。
“胡神医呢?!”
他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在这儿!在这儿!”
一个干瘦的身影从廊下闪出,正是被锦衣卫几乎是“绑”回来的鬼手神医胡三二。
他依旧那身破旧灰袍,头发乱糟糟,但脸上没有丝毫平日的不耐和桀骜,反而带着罕见的凝重。
张二一也从顾桎身后,连滚爬爬地追了上来,跟紧师傅,脸色发白。
顾桎抱着羲禾冲进内室,小心地将她安置在早已铺好柔软锦被的床榻上。
他退开位置让胡三二诊治,自己站在一侧,目光死死锁在羲禾苍白的小脸上,仿佛一移开,她就会消失。
胡三二也没废话,直接上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了羲禾露在狐裘外的纤细手腕。
张二一连忙凑到师傅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这几日羲禾的状况,快速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室内瞬间落针可闻。
红枣、栗子红着眼睛,捂着嘴不敢出声。
陆铮、赵刃、陈锋等心腹将领也悄然守在了门外廊下,个个神色紧绷。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只有胡三二微闭的双目,和指尖在羲禾腕间细微的移动,显示着诊脉仍在继续。
顾桎如同一尊冰雕,站在床尾。
背上的伤口因急速奔行和紧绷的情绪再次裂开,鲜血悄然渗透玄色外袍。
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深不见底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榻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胡三二终于缓缓收回了手,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喜也无忧,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
他站起身,对着依旧如同石像般的顾桎,拱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正式:
“顾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顾桎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目光从羲禾脸上移开,落在胡三二脸上。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剖开看透。
他没有立刻回应,又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羲禾,对红枣栗子下令:“看护好此处,任何人不得近身!”
这才转身,率先朝外间的书房走去。
步履竟依旧沉稳,只是那背影透出的压抑,让所有人心头沉重。
胡三二对张二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下照看羲禾,自己则跟着顾桎进了书房。
顾桎进入书房,反手关上了门,对守在外面的陆铮等人沉声道:
“守好,任何人不得靠近十步之内。”
“是!”
陆铮凛然应命,立刻带着人将书房团团围住,连只蚊子都别想飞进去偷听。
书房内,只剩下顾桎和胡三二两人。
顾桎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胡三二,面向窗外微亮的天光,声音嘶哑冰冷:“说。”
胡三二清了清嗓子,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顾大人可知,人,体内自有五行之气——金、木、水、火、土。
此五行相生相克,循环往复,维持人体生机运转,平衡则康健,失衡则病弱。
此乃医家乃至道家之基本认知。”
他顿了顿,看向顾桎僵直的背影,继续道:
“然,羲禾姑娘的脉象,极为奇特,老夫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
她体内,并无完整的五行之气。”
顾桎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
“姑娘体内,只有两行。
且这两行气息,皆强横无比,远超常人,但彼此属性相冲。
如同水火不容,正在她体内激烈对抗、厮杀。
正是这种内耗,导致她生机被不断消耗、压制,陷入深度昏迷,外界药石难入。
她气息的强弱起伏,全看体内这两股霸道之气,哪一方暂时占据了上风。”
胡三二的语气越来越凝重:
“老夫以毕生所学,辅以奇药,或可暂时稳住局面,强行吊住姑娘性命,不让她生机被那两股气彻底耗干。
但,也仅仅是吊命。
若要姑娘真正醒来,恢复如初,关键不在外药,而在内因。
必须设法让她体内那相互对抗的两行之气,重归平衡。
或者,至少停止这种自毁式的争斗。”
顾桎缓缓转过身,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冷得掉冰渣:
“如何做?”
胡三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说起了似乎不相干的事:
“老夫年轻时,痴迷搜集各地医案异闻。
曾在一本流传下来的残破《异闻杂记》中,读到过一则诡谈。
记载者自称是位游方郎中,行至西南某处偏僻山村。
村中有一口古井,井水甘洌,据说饮之可祛病延年。
后来村中来了个年轻女子,自称逃难至此,善良勤快,尤其擅长侍弄花草。
经她手的花木,无不开得格外繁盛。
村民怜其孤苦,便收留了她。”
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忆那书中的记载:
“如此过了几年。有一年,村中大旱,那口古井也几近干涸。
村民们求神拜佛无果,忧心如焚。
一日夜里,有人起夜,隐约看见那女子独自来到井边,对着井口喃喃低语,又割破指尖,将血滴入井中。
第二日,井中竟重新涌出清泉,且比往日更加甘甜。
村民惊疑不定,暗中观察,又发现女子有时会在月夜对花木低语,那些花草竟似能听懂般摇曳回应。
久而久之,流言四起,有村民疑心女子是妖,暗中请了道士。
那道士一番作态,指认女子乃山中花木成精,窃取村中地气,那井水复涌乃是妖法,长久必酿大祸。
愚民惊恐,要将女子绑了烧死。”
胡三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苍凉:
“混乱中,女子为自保,也或许是心灰意冷,显露了非人之能,竟能催动藤蔓捆缚众人。
村民大骇,更坐实了妖物之名。女子受伤,趁乱遁入深山,不知所踪。
那游方郎中当时恰在村中,女子逃离前曾被他所救:
他为女子简单包扎时,无意中探及其脉息。
只觉与常人大异,体内气息勃勃然,却似乎,缺了些什么,难以用常理度之。
他百思不解,将此事记入杂记,叹为奇闻,却也未敢断言那女子究竟是何来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桎,眼神锐利如针,缓缓道:
“那郎中在记述最后,曾引述某位隐世道医的批注,言道:
‘人禀天地五行而生,五脏六腑,气血经络,莫不与之相应。
然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或有非人之灵物,得机缘化形,托身为人貌。
其内里根本,或依本源,或循异法,其五行生克,常与常人有异,不全、偏胜、相冲者,或有之。
此非人病,乃其本然也。’”
胡三二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火哔剥。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顾桎那双已隐隐泛起猩红血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却又重若千钧地说道:
“顾大人,老夫行医一生,阅人无数,探脉万千。
可断言——正常人族,五脏俱全,五行之气生克流转,或强或弱,或有偏颇。
但绝无‘全然缺失某行’或‘仅存一两行’之畸态。
此乃生理之根本,无有例外。”
“轰——!”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狂暴无匹的杀气与戾气,如同实质的寒潮,轰然自顾桎身上爆发开来!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电光石火间,顾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胡三二面前!
一只骨节分明、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掐住了胡三二的脖子,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提离了地面!
胡三二猝不及防,只觉得咽喉剧痛,呼吸困难,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蹬踏。
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桎——那双眼睛,此刻已完全被猩红血色和毁灭一切的疯狂所占据。
里面翻涌着骇人的杀意、暴怒,以及一丝被触及最深禁忌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你、再、说、一、遍。”
顾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