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出发
出发前夜,顾桎来到长公主府。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求见了母亲。
暖阁内,长公主看着儿子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锐利的模样,心中已有了预感。
“危险吗?”
她轻声问,没有劝阻,只是眼底藏着深深的忧虑。
“还好。”
顾桎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需要去取一味关键的药引,在北边。来回最多半月。府中和羲禾,就托付给母亲了。”
长公主的心猛地一沉。
“北边”……她瞬间联想到了许多,手指微微收紧。
“一定要去?非要你亲自去?让陆铮他们……”
“母亲,”顾桎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那地方,只有我去,把握最大,速度最快。府里的防卫,我已重新布置过,内紧外松。
但还需母亲亲自坐镇清梧苑,我才放心。
除您和胡神医外,我不信任何人近羲禾的身。”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长公主知道,儿子一旦下定决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压下喉间的哽咽,用力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儿子冰凉的手:
“好,娘明白。府里和羲禾,有娘在,你只管放心去。一定要平安回来。”
最后几个字,带着颤抖。
“我会的。”
顾桎反手握了握母亲的手,给予一个简短却有力的承诺。
从长公主府出来,顾桎回到了指挥使府,径直去了胡三二暂居的客院。
胡三二正在灯下对照着古籍,反复推演阵法细节,见顾桎深夜来访,心知有事。
“胡神医,”
顾桎开门见山。
“我即刻出发。羲禾,就托付给你了。这半月,务必稳住她的情况,做好一切准备。
所需任何药物、物品,尽管向府中管事或我母亲开口,他们会全力配合。”
胡三二放下手中的书,郑重拱手:
“顾大人放心。老夫必定竭尽所能,稳住姑娘生机,完善方案,静候大人携药归来。”
顾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最后,他回到了清梧苑内室。
红枣和栗子正守在门外,见他回来,连忙行礼。
顾桎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冰冷如刀,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和压迫感:
“我离开后,你二人寸步不离守着姑娘。
除长公主殿下与胡神医外,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包括太子、宫中内侍、乃至府中其他管事。
未经我母亲或胡神医明确允许,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姑娘床榻三步之内。
更不得触碰姑娘身体及身边之物。若有违背,或姑娘有丝毫差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你二人,以及你们在京中的所有亲眷,皆不必活了。”
红枣和栗子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奴婢誓死护卫姑娘!若有差池,无需大人动手,奴婢自行了断!”
顾桎没再看她们,推门走进了内室。
室内温暖静谧,聚灵阵的微光柔和地笼罩着拔步床。
羲禾安静地躺在床榻中央,盖着锦被,小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只是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顾桎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羲禾露在被子外、握着桃木枝的手。
她的手依旧有些凉,但比之前已温热了许多。
他用自己的掌心,轻轻包裹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温暖。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深邃眼眸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担忧、不舍,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
终于,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到极致的嗓音,轻轻呢喃,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羲禾,等我回来。”
“一定要等我。”
“等我回来。”
“我们成亲。”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更低哑一分。
最后,他低下头,冰凉的唇,极其轻柔地、珍而重之地,印在了她柔软却毫无血色的唇瓣上。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只有无尽的眷恋、承诺,和以生命为誓的笃定。
一触即分。
顾桎缓缓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为她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转身,他脸上所有的温柔与脆弱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那个冷硬如铁、杀伐决断的锦衣卫指挥使模样。
他大步走出内室,对依旧跪在门口的红枣栗子冷声道:“记住你们的使命。”
“是!”两人颤声应道。
顾桎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没入夜色之中。
府中演武场旁,陆铮早已等候在此,他身后,肃立着五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锦衣卫。
这五人,是顾桎从北镇抚司成千上万人中,精挑细选出的顶尖好手,各有所长。
有擅长千里追踪、辨迹寻踪的“地听”;
有精通易容伪装、潜伏刺探的“百面”;
有专司机关破解、险地探路的“机巧”;
有善于山林野战、绝境求生的“山鬼”;
还有一位沉默寡言,却精于用毒、医术亦不弱的“百草”。
七人皆是一身利于夜间行动的玄色劲装。
外罩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背负行囊,腰佩兵刃,马鞍旁挂着水囊和特制干粮。
没有火把,唯有天上疏星冷月,投下黯淡的光。
顾桎目光扫过六人,没有任何战前动员,只吐出两个字:“出发。”
七人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
马蹄包裹了厚布,在青石板路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哒哒”声。
一行人如同离弦的利箭,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街巷,从北城门早已安排好的侧门悄然出城。
融入城外无边的黑暗,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就在顾桎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北方官道尽头的同一时刻。
东宫最高的观星台上,太子赵应淮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着北方漆黑的天际,低声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那远行的人听:
“表弟,一定要平安回来。”
长公主府的最高处,赵静姝披着大氅,任由夜风拂面,眼中含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她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双手合十,轻声祈祷:
“顾家的列祖列宗,长风……保佑我们的桎儿,平安归来。”
甚至在那深宫禁苑,御书房的窗边,皇帝赵珩也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眉头微蹙。
轻轻叹了口气,低喃道:
“这小子……可千万别把那边的天捅破了。平安回来,朕还有重任要交给你。”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唯有北方的风,带着寒意,呼啸而过。
承载着无数人牵挂与期盼的七骑,已然踏上了那条危机四伏、却关乎一人性命的搏命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