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家宅不宁
带着一肚子憋屈和忧惧送走太,饭桌上,林监正看着清粥小菜,实在没胃口。
忍不住对着夫人叹气:
“唉,今日太子殿下又来了,一坐就是半日,净是谈论些星象古玩。
夫人,你说这……这如何是好啊?
再这么下去,我这‘佞臣’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死后有何颜面去见林家列祖列宗?”
他话还没说完,林夫人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
柳眉倒竖,一顿抢白劈头盖脸就来了:
“现在知道发愁了?早干嘛去了?
太子殿下来,你就不会说自己头疼脑热,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殿下?
你不会躲到钦天监里不回来?
实在不行,你不会把书房门从外面锁了,就说钥匙丢了,进不去?”
林夫人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看你啊,心里指不定多美呢!
现在倒来跟我抱怨?”
“这下可好了!满京城的人都看着呢!
太子殿下三天两头往咱们家跑,跟你这个钦天监监正学些什么?
观星?
占卜?
赏玩古董?
知道的,说是太子自己来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这个做臣子的,上赶着巴结东宫,用这些歪门邪道带坏了储君!”
林夫人说着,眼圈都红了,指着林监正的手指都有些发颤:
“老爷!老爷!
咱们林家世代清流,书香门第,虽非显赫,但也从无污名!
这要是因为你,落得个‘媚上惑主’、‘佞幸小人’的名声,这清誉可就全毁了!
别说你了,就是咱们菡儿,将来还要不要说亲?
谁家敢娶一个‘佞臣’的女儿?!”
她喘了口气,声音带上了哭腔:
“弄不好,咱们林家真就成了千古罪人!我……我死后都没脸进林家祖坟!”
林监正被骂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他本想说:
“夫人你误会了,我真的是被逼无奈”。
又想反驳“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祖魂看着,都是虚的”,可话到嘴边,看到夫人通红的眼圈。
又想起自己那靠“天命”“鬼神”吃饭的官职,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说出来只怕更要掀起轩然大波。
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更汹涌的食欲,只能端起碗,闷头大口扒饭。
仿佛要把所有的烦恼都就着饭菜吞下去。
而饭桌另一边的林菡,自父亲口中吐出“太子”二字起,就像被点了穴道,整个人都绷紧了。
拿着象牙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她低垂着头,浓密的长睫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专注地盯着碗中晶莹的米粒,仿佛要数清一共有多少颗。
太子夜夜“逾墙而来”的私会,是她心底不安的秘密,半个字也不敢对父母透露。
此刻听到父母对太子“荒废政务”、“沉迷玩乐”的忧惧和指责。
那些不安,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淹没。
心跳如擂鼓,撞得胸口发疼,脸颊更是烫得惊人。
她既为那夜夜私会而感到羞惭,又忍不住为太子担忧。
他这般“荒唐”行径,若真惹得朝野非议、陛下震怒,可如何是好?
他是一国储君,将来要继承大统的,怎能如此……
她心乱如麻,像一团被猫抓乱的丝线,理不出个头绪。
父亲的长吁短叹,母亲的哭诉埋怨,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她心上。
她哪里还敢多言?
是夜,月华如练,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林菡坐在闺房窗前的绣墩上,手里握着一卷《诗经》,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书页上“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诗句,此刻看来却让她心绪更加纷乱。
晚膳时父母的对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该劝劝他吗?
以什么身份?
又该怎么说?
正心乱如麻间,那熟悉的、极轻微的窗棂响动传来,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她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带着夜露微凉的气息悄然靠近,一道颀长的身影遮住了她面前的月光,投下一片阴影。
低沉含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似乎拂过了她的耳廓:
“在想什么?如此出神,连我来了都未察觉。”
林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放下书卷。
起身,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臣女参见殿下。”
太子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不经意般擦过她的手臂。
隔着轻薄的春衫,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他今日似乎心情颇佳,眉眼舒展,带着轻松的笑意。
自顾自在她对面的榻上坐下,目光落在她略显凝重的眉眼间,挑了挑眉:
“怎么了?瞧着像是有心事。可是白日里,谁惹林姑娘不快了?”
他语气熟稔而亲昵,仿佛他们之间早已如此。
林菡咬了咬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的绣花。
犹豫再三,她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殿下……”
她声音细弱,带着不确定,脸渐渐染上绯色:
“臣女听闻,近日朝中,似有些议论……”
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说殿下耽于星象雅玩,不甚留心政务……”
她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要埋进胸口,脸颊红得如晚霞浸染,但还是努力将话说完:
“陛下龙体欠安,殿下身为储君,是否当时时以国事为重,稍敛闲情?”
说完,她立刻垂下头,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不敢再看他的反应。
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这话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也最大胆的劝诫了。
她怕他生气,怕他觉得自己逾越,更怕他真如传言那般,听不进逆耳之言。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
寝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