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暗流
就在这特殊时期。
镇北侯兼锦衣卫指挥使顾桎,却如同飓风风眼中的磐石,稳坐北镇抚司。
外界的纷纷扰扰、暗流涌动,仿佛丝毫未能影响他。
他不参与朝臣们或明或暗的站队与议论。
对太子近日种种“荒诞”行径也未曾公开置评,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他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静默,却无人敢忽视其锋芒。
他专注于自己的“分内之事”。
每日巡查京城九门防务,检视武库,听取各处卫所汇报,一丝不苟。
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关押的贪腐官员、作奸犯科之徒。
无论其背后牵扯到哪方势力,只要证据确凿,顾桎处置起来,从不手软。
量刑定罪,雷厉风行,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该问斩的也绝不多留一日。
一时间,官场风声鹤唳。
那些暗中蠢蠢欲动、以为有机可乘的人。
在这位“活阎王”冰冷无情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铁腕下,不得不暂时按捺下心思,重新掂量。
“顾阎王还是那个顾阎王……这时候,谁撞上去谁死。”
私下里,人们如此议论,语气中带着忌惮。
于是,朝堂上呈现出一幅奇特的景象:
太子那边,是“不务正业”、“沉迷享乐”,引得议论纷纷;
顾桎这边,则是“冷酷无情”、“独善其身”,令人望而生畏。
两人在明面上几乎毫无交集,太子不曾就任何政务征询过顾桎的意见。
顾桎也从未就太子的行为上过任何奏疏。
他们仿佛行驶在两条平行轨道上,各自为政,甚至隐隐有种“王不见王”的疏离感。
只有极少数核心心腹知晓,东宫与北镇抚司之间,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信息与指令的传递从未停止。
深夜的信鸽,伪装成普通文书的密函,看似偶然的街头相遇时快速交换的眼神……
许多关键决策,正是在这种外人难以察觉的默契配合下,悄然布局,稳步推进。
就在这表面波澜不惊、内里紧绷如弦的关口。
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巨石砸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高丽与琉球两国,竟联袂派出了使团,已至沿海,不日将抵达京城。
使团声称,是听闻皇帝陛下圣体违和,特提前来朝,进贡礼拜,为皇帝陛下祈福,并贺万寿圣安。
消息通过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附属国朝贡,自有祖制定例,多在岁末年初,与年节、万寿圣节同庆,以示藩属恭顺,共享太平。
如今时方春季,距离年尾尚有半年之久,更非皇帝寿辰之期。
这两国却一反常态,同时提前到来,且事先并未有正式的国书提前知会,行事仓促而蹊跷。
联想到近来京城中关于皇帝“病重不起”、太子“荒嬉怠政”的种种流言。
稍有政治嗅觉的人,都能从中品出别样的味道。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散朝后,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聚在宫门外,一位老尚书捋着胡须,眉头紧锁,低声叹息。
旁边一位侍郎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怕是听闻陛下,龙体欠安,而东宫又……咳咳,特来‘探病’,顺便看看我大雍虚实。”
“探病”二字,他说得极轻,但其中含义,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另一位官员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
“听闻此番高丽使团,由他们那位三王子李元昊亲自率领。
此子在半岛素有勇武之名,且精于汉学,能言善辩,非易与之辈。
琉球使团中,亦有其水军悍将岛津义久。
这阵仗,哪里像是寻常贡使?
倒像是……”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得更急了。
担忧国威受损者有之,惧怕藩属生变、边境不宁者有之。
而某些隐藏在暗处、心怀异志之人,则难免生出几分“时机或将至”的蠢动与期待。
然而,天朝上国的体面与威严不容有失。
无论对方目的如何,既然打着“朝贡祈福”的旗号而来,大雍就必须以相应的规格接待。
鸿胪寺最先忙碌起来,接待国书,拟定接待流程、宴饮规格、觐见礼仪。
每一项都需合乎典制,不能有丝毫差错,以免贻笑外邦。
礼部则紧急会同光禄寺、太常寺,筹备庆典、安排馆驿、准备赏赐之物,忙得焦头烂额。
户部、工部也被调动,核算钱粮,整修通往京城的官道以及安置使团的馆舍。
明面上,整个朝廷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一切都在为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而紧张有序地准备着,务必展现泱泱大国的气度与富庶。
但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加速。
京城各门守备悄然加强,御林军的巡查频率增加,生面孔在街头巷尾出现得更多了。
北镇抚司的探子们,如同最警觉的猎犬,被撒向了京城的各个角落。
尤其是两国使团即将下榻的馆驿周围,以及可能与外邦有所勾连的官员府邸附近。
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无数只耳朵在倾听着。
许多人都在屏息观望,这两支提前到来、目的不明的使团。
将会在这本就微妙的棋盘上,落下怎样一颗棋子,又将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东宫,书房。
烛火通明,却只映照着太子一人的身影。
他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眼神却落在面前小几上刚刚阅毕的一份密函上。
那是顾桎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关于高丽、琉球两国使团核心成员的详细情报。
包括其出身、经历、性格、特长,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太子的指尖在“高丽三王子李元昊,性桀骜,好兵法,曾于国内辩经大会连胜十二高僧……”
“琉球大将岛津义久,善水战,麾下‘鬼丸众’悍勇异常,曾劫掠沿海……”等字句上轻轻划过。
良久,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面对林菡时的温柔,也没有在朝臣面前伪装出的散漫。
而是一种冰冷的、充满兴味和算计的锐利光芒,在他眼底跳跃。
“终于……来了点像样的。”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总算是,不枉孤‘荒唐’了这些时日。”
他拿起那份密函,又仔细看了一遍,确保所有细节都已记在心中。
然后,将其缓缓凑近跳动的烛火。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墨迹、那些名字、那些潜在的危险与机遇,一一吞噬,化为灰烬。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太子年轻而俊美的脸庞,他眼中的光芒,竟比那烛火更加灼亮,也更加幽深。
“探病?祈福?”
他嗤笑一声,将最后一点纸角丢进旁边的铜制炭盆,看着它彻底化为青烟。
“怕是来探虚实,早有勾结吧!”
起身回到书案后,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与平日那略显随意的批红截然不同。
这封信,将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北镇抚司,送到顾桎的手中。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正在就位。
高丽与琉球的使团,是送来的一把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