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太子口谕
指挥使府，书房。
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顾桎端坐案后，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沉静，正专注地翻阅着陈锋刚呈上来的几份密报。
关于高丽三王子李元昊的“病”，以及他手下那几个不安分随从的“妥善处理”，都有了确切的进展。
“……李元昊本人目前还算安分，只是反复要求面见陛下或至少是鸿胪寺卿。
声称有要事相商，实则是想探听虚实，寻找转圜之机。
他那几个心腹，昨夜试图用暗语与宫外某处联络。
已被我们的人‘请’去喝茶了，搜出些不干净的东西，足以让他们闭嘴。”
陈锋低声禀报，声音平稳无波。
顾桎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眼中寒光微闪：
“继续看着他，别让他‘病’得太舒服，也别让他死了。
至于那几个……撬开嘴，看看还能吐出些什么。联络对象，重点查。”
“是。”陈锋应下，正要再汇报琉球使团那边岛津信纲的后续动向。
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又带着明显踌躇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厮压低的、带着为难的通报声：
“侯爷，太子殿下身边的文墨来了，说有殿下口谕。”
顾桎抬起头，与陈锋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子有口谕，为何不直接召他入宫，反而派人来府上？
且听栗子的语气，似有难言之隐。
“让他进来。”
顾桎淡淡道，合上了手中的密报。
书房门被推开，文墨几乎是挪了进来。
他平日里总是从容得体，此刻那张白净的脸上却写满了尴尬、紧张，甚至有点视死如归。
更让人侧目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子。
两个女子皆是琉球人打扮，衣着鲜艳，容貌姣好，身段窈窕。
低眉顺眼地跟在文墨身后，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她们显然也感受到了书房内不同于外界的凝重气氛。
尤其是书案后那位年轻侯爷身上无形的威压，让她们连头都不敢抬，身子微微发着抖。
顾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两个明显是贡女打扮的女子。
最后落在文墨脸上，等待他说明来意。
心中却已掠过数个念头，太子这唱的是哪一出？
如此正式地派人带着女子前来，绝非寻常。
文墨被顾桎那平静无波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就冒了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发干，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卑职文墨，参见镇北侯。”
“不必多礼。”
顾桎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殿下有何吩咐？”
文墨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但效果甚微：
“回……回侯爷，殿下口谕……”
他又卡了一下壳，在顾桎愈发深沉的目光下，终于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殿下说，琉球国为表恭顺，今日早朝进献了两位美人。
殿下感念侯爷此番应对琉球使团、主持兵棋推演，功劳甚大，特将二女转赠于侯爷，以示抚慰。
殿下还说……还说……”
文墨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缩成一团。
顾桎的指尖在案几上顿住了，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陈锋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殿下还说什么？”
顾桎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往往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文墨腿肚子都有点转筋，闭了闭眼，心一横，几乎是背诵般快速说道：
文墨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顾桎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顿住了，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冽下来。
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陈锋立刻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自己立刻化作墙角的花瓶。
连门口侍立的栗子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放轻了呼吸。
文墨腿肚子都有些转筋，额角沁出冷汗，闭了闭眼，心一横，豁出去了！
几乎是背书般快速、却又不得不字字清晰地复述：
“殿下还说……‘礼物的心意孤收到了，顾侯爷劳苦功高，就送给他吧。
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人了，你看着安排便是。’”
最后一个“便是”的尾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只有那两个琉球美人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那两个琉球美人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衣料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
顾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的冰锥，钉在文墨身上。
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更深处似乎有杀意一闪而逝。
饶是文墨在宫里见惯了风浪，此刻也被这目光骇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而下，连呼吸都窒住了。
他仿佛能看到顾侯爷头顶冒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气与杀气。
文墨心里哀嚎：
太子殿下啊！您可害死奴才了！
你甩锅，倒是甩爽了。
在老丈人面前也表现好了。
麻烦也不用你处理了。
但你就不能换一个人甩吗？
顾侯爷这模样，像是会“笑纳”的样子吗？
像是接受甩锅的人吗？
这分明是想杀人啊！
杀的还是他这个传话的！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早朝时的情景——
琉球使臣献上美人时，朝堂上那微妙的气氛。
不少大臣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钦天监林监正。
谁不知道林监正的千金是太子的心尖尖，未来的太子妃。
这琉球人此时献美，安的什么心？
林监正当时脸就黑了，心里把琉球使臣骂了个狗血淋头：
小国寡民，心思倒是不少！
也不看看自己献的都是什么货色！
他当时就暗自给那使臣相了面：
尖嘴猴腮，唇薄鼻塌，典型的福薄短命相！他正想撸袖子……
不对，是正想挺直腰杆，引经据典好好“劝谏”一番太子不可耽于美色、要顾全邦交大体时……
就听他那英俊不凡、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
用一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开了金口，三言两语就把这两个烫手山芋。
轻飘飘地扔给了远在府中、毫不知情的镇北侯顾桎。
林监正那一口气，当时是畅快了。
好啊，扔给顾桎好！
顾桎那小子心思深沉，不近女色，肯定有办法处理。
可这口气还没顺畅多久，林监正忽然一个激灵。
想到了自己闺女和羲禾姑娘是好友。
想到了羲禾姑娘也就一单单纯纯小姑娘。
想到了顾桎对那位羲禾姑娘的在意程度。
又想到顾桎那冷起来能冻死人的脾气，还有他行事的手段……
林监正偷偷觑了一眼御座上面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两个小玩意的太子殿下。
心下不忍想要劝劝，要不，你换个人选甩锅？
可满朝文武，能干事强硬的也就顾侯一个。
看看太子那一副满意自得的样子。
哎，罢了罢了。
当下，心里开始默默为殿下点蜡。
不止是他，当时朝堂上许多脑子转得快的老狐狸，看向太子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敬佩。
毕竟，敢这么明目张胆给顾阎王塞女人，太子殿下真是，勇气可嘉。
这送人上门的“美差”，自然就落到了倒霉的、太子身边的文墨头上。
文墨当时接到口谕，内心是崩溃的，是呐喊的，是“殿下！奴才的命也是命啊！”
可惜，太子殿下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假装没听见。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文墨感觉自己像是在冰窟里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实际上可能只有几息。
他终于承受不住顾桎那无声的威压和几乎凝滞的空气，猛地一躬身，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侯爷！殿下口谕奴才已带到！
人……人也给您送到了！
奴才……奴才宫中还有要事，不敢耽搁，这就告退！侯爷留步！”
说完，他根本不敢看顾桎的脸色，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用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转身就往外疾走。
走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半步，也顾不上仪态，一溜烟就没影了，仿佛身后有恶鬼在撵。
书房里，只剩下顾桎、陈锋，和那两个吓得花容失色、几乎要晕过去的琉球美人。
顾桎的目光，终于缓缓地、落在了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