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出发遇波折
休沐这日,天公作美,是个难得的晴朗冬日。
一大早,用过早膳,顾桎便等在府门口。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身墨蓝色暗纹劲装,外罩玄色狐裘大氅,身姿挺拔,立在晨光中,眉眼间的冷峻似乎也被这难得的闲暇冲淡了几分。
不多时,羲禾在红枣和栗子的陪伴下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衣裳,浅灰色的织锦外衫,领口袖缘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银狐毛,像落雪轻轻覆在颈间。
外衫上以银线疏疏绣着几枝寒梅,清雅别致。
内里是浅紫色交领襦裙,裙裾间压着细密的褶裥,行动间仿佛有月光流淌。
乌发挽了简单的垂鬟髻,簪了一支顾桎私库里找出来的、小巧的白玉梅花簪。
这一身打扮,既保暖,又极衬她那份不染尘埃的纯净气质。
顾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
他见过她狼狈染尘的样子,见过她懵懂无知的样子,也见过她被母亲打扮得华贵的样子。
却都不及此刻这般,清冷中透着灵动,娴静里带着生机,宛如雪后初霁时,枝头那一点最动人的新蕊。
羲禾走到他面前,仰起小脸,眸子里盛满了期待和浅浅的笑意:
“顾桎,可以走了吗?”
“嗯。”顾桎回过神,几不可察地颔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助她登上早已备好的宽敞马车。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毛毯,置了暖炉和软枕,舒适得很。
红枣和栗子也跟着上了车伺候。
顾桎自己则翻身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护卫在马车一侧。
随行的还有陆铮、陈峰等数名锦衣卫好手。
一行人虽不算浩荡,但气势肃然,朝着城外温泉别庄的方向驶去。
马车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羲禾忍不住好奇,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鳞次栉比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流,各式各样的叫卖声,对她而言都是新鲜有趣的景象。
她看得目不转睛,偶尔还会指着某样东西,回头小声问红枣或栗子。
顾桎打马来到她这一侧的窗边,见她如此好奇,便低声为她解释:
“那是卖糖画的,用糖稀作画。”
“那是布庄,卖各色布料。”
“那是酒楼……”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难得的耐心。
羲禾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信赖和满足。
出了城门,官道上的行人车马少了许多。
冬日萧瑟,路旁树木凋零,别有一番旷达景象。一行人速度加快了些。
行出约莫十里,前方道路转弯处,却见一辆颇为精致的青帷马车停在路边。
一个车夫模样的人正焦急地围着车轴打转,旁边还站着个身穿桃红比甲、梳着双鬟的小丫鬟,正不停地跺脚张望。
顾桎的马车队伍行近,那丫鬟眼睛一亮,竟不顾危险,猛地冲到路中间,扑通一声跪下,挡住了去路,声泪俱下地哭求:
“贵人!贵人行行好!我家姑娘的马车坏了,车轴断了,仆人去寻人帮忙,许久未归。
这荒郊野外的,就剩我和姑娘两人,实在害怕!求求贵人,帮帮我们,捎我们一程,求求您了!”
马车被迫停下。
顾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拦路的丫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扫了一眼那辆看似“坏掉”的马车,车轮处确实有些歪斜,但断裂的痕迹……未免太过整齐。
这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偏偏坏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仆人去求助,偏偏就剩两个弱女子?
当他蠢?
他不欲理会。
“留下一个护卫,帮她们看着,等她们的仆人回来。”顾桎对陆铮吩咐道,声音冷淡,“我们走。”
“是!”陆铮应下,正准备点人。
那跪在地上的丫鬟一听顾桎要走,顿时急了,频频回头看向自家马车,声音更加凄惶:
“贵人!贵人!求您发发慈悲,我家姑娘身子弱,这冰天雪地的,实在受不住啊!就捎我们一程,到前面驿站就好!”
就在这时,那辆青帷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一位身着月白色绣缠枝莲纹斗篷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盈盈走了下来。
她身姿窈窕,面容姣好,尤其是一双剪水秋瞳,此刻含着三分怯意、七分感激,望向马上的顾桎。
她走到近前,对着顾桎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婉转,如出谷黄莺:
“小女子苏晚晴,家父乃太医院院判苏维安,今日去城外庵堂还愿,归家途中车轴不幸断裂,仆人已去寻人,却久去不归。
荒郊野外,实在心慌。见大人气度不凡,仪仗严整,斗胆拦驾,恳请大人施以援手,护送小女子一程。
家父与朝廷诸位大人亦有往来,定然感激不尽。”
她说话间,目光盈盈地望着顾桎,不卑不亢,自有一股官家小姐的得体风范,甚至精准地点出了顾桎的“大人”身份。
若是寻常人,见这样一位貌美知礼的官家小姐落难求助,又自报家门与朝中有牵连,多半不会拒绝,至少会留下护卫妥善安置。
然而,顾桎的目光却越发冰冷。
太医院苏院判的女儿,偏偏坏在他的路上?
仆人“恰好”不在?
要“护送一程”?
呵。
这种故作姿态、欲擒故纵,又暗含算计和打探的小把戏,他在宫里、在朝堂上见得多了。
想在他面前耍心思?
顾桎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声音没有半分温度,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没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晚晴瞬间僵住的脸色,补充道:
“就这一个护卫,要,就留下。不要,就自便。”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苏晚晴一眼,对陆铮一挥手:
“陆铮,你留下处理。其余人,走。”
骏马嘶鸣,马车再次启动,毫不留恋地从苏晚晴主仆身边驶过,扬起淡淡的尘土。
被留下的陆铮摸了摸鼻子,看着自家主子绝情的背影,又看看路中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苏家小姐,心里叫苦不迭。
主子的烂桃花,为啥收拾烂摊子的都是他?
他很无辜啊!
这苏小姐也是,打听消息也不打听全。
他家主子那是人精中的人精,心眼比莲蓬还多,就这点小伎俩,能瞒得过他?
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
他公式化地走上前,对苏晚晴拱了拱手,面无表情地问:
“苏小姐,可需要在下在此护卫,直到贵府仆从返回?”
苏晚晴看着顾桎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个木头似的锦衣卫。
胸口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只是那眼神里的不甘和怨愤几乎要溢出来。
她咬了咬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就麻烦这位大人了。”
心里却是又气又恨。
她心慕顾桎已久,母亲也曾隐晦地向父亲提过。
可父亲一听就严词拒绝,说顾桎绝非良配,且心思深不可测,让她趁早绝了念头。
可她不甘心,这些年顾桎身边从未有过女子,她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直到前两日,京中突然传闻顾桎府里藏了一位绝色姑娘,她才真的慌了。
家里不肯帮忙,她就只能自己创造机会。
打听到顾桎今日休沐要去温泉别庄,便精心设计了这场“偶遇”。
没想到,顾桎竟如此冷漠,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
那马车里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竟然让顾桎如此紧张,连片刻都不愿耽搁?
可惜,今日连面都没见到。
哼,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罢了。
长公主殿下何等身份,怎么会允许儿子娶一个无名无分、不清不楚的女子?
她还有机会!
苏晚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暗暗发誓。
陆铮可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尽职尽责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会喘气的木头桩子。
没过多久,苏家的仆人果然“匆匆”赶了回来,对着陆铮千恩万谢。
苏晚晴也勉强道了谢,上了修好的马车,主仆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陆铮这才翻身上马,慢悠悠地朝着温泉别庄的方向追去。
(那个28-29章之间,少的章节,在这两章节内续上)
马车重新驶动后,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羲禾放下车帘,转过身,眼里里还带着对刚才那一幕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她不明白为什么顾桎看起来不太高兴,也不明白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为什么要拦路。
“红枣,”
她轻轻拉了拉身边小丫鬟的袖子,小声问:
“外面,刚才,怎么了?那个人,为什么……跪着?顾桎,不高兴?”
红枣年纪小,性子直,又听了满肚子市井传闻和话本故事,正是正义感爆棚、看谁都想分析一二的时候。
她见自家姑娘如此单纯,什么都不懂,顿时觉得责任重大。
一股“保护我方小白兔、揭露外面大灰狼”的豪情油然而生。
她凑近羲禾,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开始“分析”:
“姑娘,您不知道,刚才那肯定是故意装的!
话本子里都写了,这叫‘美人计’、‘苦肉计’!专门用来骗那些。呃,骗人的!”
她差点说出“骗那些像姑娘您这样单纯好骗的”,还好及时改口。
“您看啊,荒郊野外,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坏在咱们经过的路上?
那丫鬟哭得也太假了!
还有那个什么苏小姐,下车就自报家门,还说什么她爹和朝中大人都熟,这不就是显摆家世,想让咱们大人高看她一眼吗?”
红枣说得眉飞色舞,把自己看过的才子佳人、后院宅斗的话本情节都往上套。
“她肯定是对咱们大人有意思,想趁机接近大人!
看大人不理她,还特意下车来,那眼神,滴溜溜的,一看就不安好心!
话本子里这种女人可多了,表面柔弱,背地里可狠毒了,专门给正头夫人下绊子,抢男人,害子嗣……”
羲禾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词汇不太懂,比如“美人计”、“苦肉计”、“下绊子”。
但结合红枣绘声绘色的描述和夸张的表情,她大致明白,那个白衣姑娘是“不好”的,是“骗人”,是想“抢”顾桎。
她想到刚才顾桎冷着脸、不耐烦的样子,又听红枣说那姑娘是“装”的,心里莫名就信了七八分,同时也生出一丝后怕和担忧。
原来外面的人,不都像姨娘、红枣栗子她们这样对她好,还有这么“坏”的人。
栗子本来在一旁安静听着,见妹妹越说越离谱,连“害子嗣”都出来了,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瞪了红枣一眼,示意她适可而止。
但她也没有完全反对红枣的话,自家姑娘心思太过纯净,对人心险恶毫无防备。
尤其又呆在大人身边,不知有多少人盯着,确实该让她多些警惕。
“红枣虽然说得夸张了些,”栗子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认真。
“但姑娘,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大人有所图谋的人,更要加倍小心。
今日这位苏小姐,行事确实有些刻意。
姑娘以后遇到不认识的人,尤其是主动接近、又提起大人的,要多留个心眼,拿不定主意的事,就问大人,或者告诉我们。”
羲禾看着栗子沉稳的眼神,又看看红枣依旧气鼓鼓的脸,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小声道:
“嗯,羲禾记住了。以后,都听顾桎的。”
她觉得,顾桎那么厉害,肯定能分清好人坏人,听他的准没错。
马车外,骑在马上的顾桎,耳力极佳,将车厢里主仆三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红枣那番夹杂着话本情节的“义愤填膺”和栗子谨慎的叮嘱,让他原本因苏晚晴而生的些许不悦渐渐散去,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让这小丫头给羲禾“科普”一下也好,她太单纯了,是该多些防人之心。
红枣虽然咋咋呼呼,但歪打正着,说的倒也不算全错。至于栗子,确实稳重。
他没有出声阻止,任由车厢里的“安全教育”继续进行。
这一路上,红枣和栗子你一言我一语,结合着市井见闻和有限的人生经验。
羲禾听得极为认真,努力消化着这些对她而言全新的、复杂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