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妖精还怕妖精?
约莫又行了半个多时辰,马车终于驶入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庄子。
这里是顾桎的私产,环境清幽,景致极佳。
与他在城中那座充满肃杀之气的指挥使府邸截然不同,这处温泉别庄廊亭水榭,错落有致,移步换景,透着一种精致闲适的雅趣。
虽是冬日,但庄内引了温泉水,使得一些耐寒的花木依旧青翠,更添生气。
羲禾一下马车,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她是草木之灵,天性亲近自然,尤其喜欢这种温暖湿润、生机盎然的环境。
她好奇地四处张望,眼睛亮亮的,连呼吸都似乎轻快了许多。
顾桎下马走过来,见她喜欢的样子,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了些许:
“先去更衣,泡泡温泉解解乏。稍后,我再带你四处走走。”
“嗯!”
羲禾用力点头,很是期待。
红枣和栗子陪着她去了早已安排好的、靠近主汤池的一处精致小院。
褪去厚重的冬衣,换上轻便的浴袍,羲禾赤足踏入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中。
水温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包裹住全身,驱散了所有寒意和疲惫。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学着红枣教的样子,在池边找了个光滑的石台趴下,将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
温暖的水流轻轻拂过肌肤,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四周静谧,只有泉水细微的涌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羲禾本就心思单纯,此刻被暖意包围,又经历了一上午的坐车和“听课”,放松下来后,困意很快袭来。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渐渐合拢,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就这样趴在温泉池边,沉沉睡了过去。
在她毫无察觉中,或许是这温暖的泉水勾起了她身为灵植的本能,又或许是此处充沛的、未被污染的生机与她产生了某种共鸣。
她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竟在氤氲的水汽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发根处,最先透出一点极淡的金色,那金色并非染就,而是一种柔和、充满生命力的光泽,如同晨曦穿透薄雾。
紧接着,几缕发丝间,竟凭空生出了几朵极小、极精致的花朵。
那花朵呈钟形,粉嫩娇艳,花瓣薄如蝉翼,在蒸汽中微微颤动,仿佛自带荧光,正是她本体的形态——金灯藤花。
小花越开越多,星星点点地缀在她逐渐转为淡金色的长发间,像是洒落了一头细碎的星子与花雨。
一股清冽、甘甜、沁人心脾的奇异花香,也随着花朵的绽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那花香并不浓烈,却异常纯粹而持久,丝丝缕缕,萦绕在小小的汤池周围,并透过水汽和微风,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扩散。
主汤池与羲禾所在的小汤池仅一墙之隔,且有回廊相连。
顾桎早已在池中,闭目养神,脑中还在梳理着逍遥王一案的线索和户部人事的安排。
忽然,一股极其熟悉、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清甜花香,幽幽地钻入了他的鼻息。
顾桎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味道……是第一次在月牙潭边,她伏在他身上时闻到的。
是后来她每次靠近时,身上总会萦绕的那股、能奇妙地抚平他戾气的淡香。
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这般充满生命力,仿佛带着花朵绽放时最鲜活的生机。
香气是从隔壁小池传来的。
顾桎靠在池壁上的身体微微绷紧。
他闭上眼,凝神细听。
隔壁只有极其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那是熟睡才会有的频率。
心跳,在静谧的温泉和弥漫的花香中,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撞击着胸膛,发出连他自己都能清晰感知的、擂鼓般的声响。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副画面。
她在温暖的泉水中毫无防备地睡着,长发或许披散,小脸被蒸得嫣红。
而那股独属于她的、神秘的香气,正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浸润着这一方天地。
这香气,这异象,无疑坐实了她绝非凡人。
可奇异的是,顾桎心中涌起的,并非惊惧、猜疑或掌控未知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像是终于触碰到了她深藏的秘密一角,又像是被这毫无保留的、生机勃勃的绽放所撼动。
他依旧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泉水包裹,也任由那清甜的花香和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交织成一片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隐秘的波澜。
守在汤池外间的栗子鼻翼翕动,嗅到了一股极其好闻的、清甜沁人的花香。
她有些疑惑,今日庄子里点的似乎是安神香,不是这个味道呀。
这花香好闻得紧,闻着让人心神都宁定了不少。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她怕姑娘泡久了头晕,便轻轻叩了叩门:
“姑娘,时辰差不多了,可要奴婢们进来伺候?”
汤池内,羲禾被叩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就在她醒来的瞬间,那满头发丝间悄然绽放的粉嫩小花,如同清晨的露珠遇见阳光,无声无息地消散于无形。
金色的长发也迅速褪去光泽,恢复成乌黑如墨的原样。
满室奇异的香气似乎也淡了一些,但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好。”
羲禾揉着眼睛坐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栗子和红枣这才推门而入,带着干净的浴巾和更换的衣物。
尽管已见过多次,但当她们看到水汽氤氲中,少女那毫无瑕疵、宛如玉雕的肌肤和曼妙的身姿时。
依旧忍不住脸颊微热,不敢直视,只垂着眼,动作轻柔地服侍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
花厅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红枣给羲禾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浅碧色家常襦裙,外罩月白色的半臂,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
手腕上,长公主给的那只羊脂白玉镯温润生光,与这身清浅的衣着相得益彰。
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垂落腰际,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端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绝尘模样。
收拾停当,栗子和红枣陪着她去了花厅。
花厅内,顾桎早已沐浴更衣完毕,换了身靛青色的常服,正斜倚在临窗的坐榻上。
手中随意翻看着一本游记杂文,手边的小几上摆着清茶和一碟碟精致的点心。
除了羲禾素日爱吃的几样甜糕,还有一碟新做的、做成梅花形状的茶点,小巧可爱。
听到脚步声,顾桎抬眸看来。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她腕间那抹温润的白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分。
“过来。”他放下书卷,朝她伸出手。
羲禾乖乖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在坐榻的另一侧坐下,中间隔着那张摆放茶点的小几。
顾桎将装着梅花茶点的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看喜不喜欢。”
羲禾眼睛一亮,伸手捏起一块,小口咬了一下。
茶点外皮酥脆,内里是清甜的豆沙馅,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很是特别。
她点点头,满足地眯起眼:“好吃。”
顾桎看着她满足的小模样,目光又落回她手腕的玉镯上,状似随意地问:“这个,喜欢吗?”
羲禾抬起手,看了看腕间的玉镯,又抬头看他,很肯定地说:“喜欢。亮亮的,暖暖的。”
她知道这镯子是“姨娘”给的,很漂亮,戴着也舒服。
但她并不懂这玉镯背后“顾家长媳信物”的含义。
顾桎看着她纯粹欢喜的眼神,知道她是真喜欢这镯子本身,而非它所代表的意义。
但这并不妨碍他心下升起一丝淡淡的愉悦。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道:“喜欢,就一直戴着。不要摘下来。”
“嗯!”羲禾开心地应了,又拿起一块茶点。
顾桎怕她吃多了积食,等她用了两三块点心,喝了半盏温茶后,便道:“坐了许久的车,起来走走。庄子里景致尚可。”
他起身,拿起搭在一旁的银狐裘斗篷,仔细地给羲禾披上,系好带子,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向外走去。
顾桎留下一句“不必跟着了。”红枣、栗子两人停足,行礼退下。
顾桎和羲禾两人便这样牵着手,走出了温暖的花厅,慢慢走在庄内蜿蜒的小径上。
冬日午后的阳光稀薄,但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男子身形挺拔,气度冷峻;女子娇小玲珑,气质空灵。
并肩而行,宛如一对从天而降的璧人,与这静谧雅致的庄园景致融为一体。
顾桎带着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里种着数株老蜡梅,此时正是盛放期,满树金黄,幽香袭人。
羲禾本就是草木之灵,对植物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看到这满树繁花,幽香扑鼻,她立刻被吸引住了,松开顾桎的手,小跑着凑到一株开得最盛的蜡梅树下,仰着小脸,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沉醉的表情。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触摸那冰凉柔韧、挂着晶莹花朵的枝条。
指尖刚触到一片蜡质的花瓣,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呼应感忽然从指尖传来,仿佛那花儿在向她传递着生命的喜悦。
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指尖微微一暖。
下一瞬,异变陡生!
那株蜡梅树上,数以千计的金黄色花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齐脱离了枝头。
如同被旋风卷起,又似金色的蝴蝶骤然群飞,在空中打着旋,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地朝着羲禾所在的方向聚拢、飞舞。
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绚烂夺目的金色花雨之中!
“啊!”羲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了一大跳,惊叫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想也不想,转身就朝着顾桎所在的方向扑了过去。
一头扎进顾桎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把小脸深深埋了进去,身体微微发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花……花要吃人!好可怕!”
顾桎也被方才那诡异而绚丽的一幕震撼了心神。
漫天金黄的蜡梅花瓣仿佛有生命般环绕羲禾飞舞,那景象美得不似人间。
他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自家这小妖精,其实是蜡梅成精?所以才能引得万花呼应?
念头刚起,怀里就撞进一个温软馨香、瑟瑟发抖的身体。
紧接着,就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充满恐惧的指控——“花要吃人!好可怕!”
顾桎:“……”
他低头,看着怀里只露出一个发顶、显然被吓得不轻的小脑袋,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心底那点因异象而生的震惊和猜测,瞬间被这啼笑皆非的现实冲散了。
嗯,看来不是蜡梅精。
哪有妖精怕花“吃人”的?还怕成这个样子。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事,只是风吹落了花瓣而已。你看,已经停了。”
羲禾听他这么说,又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和安抚的轻拍,心中的恐惧才慢慢消退。
她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先睁开一只眼睛偷瞄了一下,发现刚才那吓人的、漫天乱飞的金色花瓣果然已经不见了,只有零星几片缓缓飘落在地。
一切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奇异的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但那份惊吓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再不敢靠近那几株蜡梅了,甚至不太想继续逛园子了。
她揪着顾桎的衣襟,仰起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软声央求:“顾桎,我们回去……不看花了,你给我讲话本子听。”
看着她惊魂未定、依赖求助的眼神,顾桎哪里还说得出“不”字。
他点点头,重新牵起她微凉的小手:“好,回去。给你讲话本子。”
“嗯!”羲禾立刻松了口气,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回走。
时不时还心有余悸地回头瞥一眼那几株静立的蜡梅,仿佛生怕它们又“活”过来。
顾桎牵着她,走在回花厅的路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她全心全意的依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带着几分荒诞和无奈:
妖精也怕妖精?
自家这小妖精……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也是个“妖精”?
看这懵懂惊吓的样子,怕是压根没那个自觉。
罢了。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是他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