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冬日茶会
年关将近,朝中事务繁杂,各处衙署都进入了最忙碌的收尾阶段。
北镇抚司虽不似前些日子因扬州盐税案、影鳞案而剑拔弩张。
且扬州盐税巨案已在前几日最终定谳。
涉事的户部尚书、兵部侍郎、漕运总督等人罪证确凿,已被判了抄家斩立决,家产充公,相关党羽也一并清理。
陛下雷厉风行,在那日和太子以及顾桎密谈后,迅速擢升了一批有能官员填补空缺。
户部、兵部的几个关键位置已然换上了可靠的新血。
朝堂上下为之一清,但暗流依旧涌动,尤其是逍遥王那边的反扑,需时刻警惕。
且年底盘查、各地情报汇总、以及对新案子,淮安督粮道杀妻案扯出的漕运贪墨线索的暗中调查。
依旧让顾桎忙得脚不沾地,每日依旧是天不亮出门,深夜方归。
无论多晚,只要身在京城,顾桎必定会回府,去清梧苑陪羲禾用晚膳。
有时实在赶不及,也会提前让陆铮去西市搜罗些时新的、精巧的稚子玩具,或是去老字号的点心铺子买几样她偏爱的甜糕,先行送回府里,权当安抚。
顾桎知道羲禾心思单纯,不会计较他回不回来,但看到她收到小玩意儿时亮晶晶的眼睛,他心底那点因公务而生的冷硬和疲惫,便会悄然散去几分。
这日,霓裳阁那位曾为羲禾裁衣的老师傅,又带着几个学徒和满满几大箱衣料登门了。
这位老师傅姓宋,是霓裳阁的镇店之宝,眼光毒辣,手艺精湛。
自第一次为羲禾量体裁衣,见到她那浑然天成、不染尘埃的容貌气质后,便惊为天人,直呼遇到了毕生难求的“灵感”。
之后几次上门,都格外尽心,设计制作出的衣裙,无一不将羲禾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既符合时下审美,又别具一格,清雅脱俗。
此次宋师傅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
因为他从长公主府隐约透出的风声里得知,这位被顾指挥使如珠如宝藏着的姑娘,不日将出席长公主主持的冬日皇家茶会。
那可是京城顶级的贵女圈盛会,若能让他亲手裁制的衣裳在那种场合惊艳四座,对他、对霓裳阁,都是无上的荣光。
宋师傅带来的,是一套他为此次茶会精心设计的冬装。
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缕银丝提花软缎的广袖交领上襦,领口和袖缘镶嵌着一圈蓬松莹白的风毛,既保暖又显贵气。
下身是一条同色系、但略深一分的云锦马面裙,裙裾上用浅金与淡紫的丝线,以“退晕”的技法,绣了大片疏落有致的、冬日里罕见的紫玉兰花纹。
从裙摆向上蔓延,直至腰间渐隐,行走间,光影流动。
那玉兰花仿佛在裙上缓缓绽放,清冷中透着难言的华美。
外罩一件浅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妆花缎斗篷,领口以一颗圆润的东珠为扣,既轻盈又保暖。
“姑娘,请您试试。”宋师傅眼中闪着光,语气恭敬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
羲禾在红枣栗子的服侍下,换上了这套新衣。
当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连见惯了自家姑娘美貌的红枣栗子,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月白与浅紫的色调,将她瓷白的肌肤衬得愈发剔透。
那紫玉兰的纹样,清冷高贵,恰好中和了她容颜中过分的娇媚,添了几分不可亵渎的仙气。
剪裁合体的衣裙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广袖与曳地的裙摆,又赋予她行云流水般的飘逸。
整个人站在那里,无需任何言语动作,便已是一幅活生生的工笔美人图,濯清涟而不妖,艳而不俗,清极反艳。
宋师傅激动得手指都有些颤抖,连连点头:“好,好!正该如此!老朽这点微末技艺,能得遇姑娘这般人物,实乃三生有幸!”
这时,顾桎处理完公务回府,径直来了清梧苑。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换上新衣的羲禾身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
盛装之下,将那份纯净与美貌催发到极致,仿佛九天玄女误入凡尘,带着不自知的、惊心动魄的绝色。
羲禾看到他,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像只轻盈的蝶,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带着点小得意和期待地问:“顾桎,好看吗?”
顾桎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流连片刻,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斗篷领口那圈莹白的风毛,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细腻的颈侧皮肤,触感微凉。
“好看。”他声音比平日更低哑两分,顿了顿,补充道,“很美。”
羲禾得了他的夸奖,心满意足,笑靥如花。
顾桎却看向旁边候着的管家,吩咐道:“去将我私库里,前年南疆进贡的那套‘蝶恋花’赤金点翠头面取来。”
管家心中一震,那套头面可是稀世珍品,工艺繁复精巧绝伦,一直是库房里的压箱宝。
主子竟要拿出来给羲禾姑娘配这套衣裳?
他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紫檀木雕花大匣被捧了上来。打开匣盖,屋内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那是一套完整的头面,包含挑心、分心、满冠、顶簪、掩鬓、花钿、围髻等十余件。
全部以赤金为底,累丝工艺编织出极细密的花叶脉络,其上点缀着大小不一、颜色由深至浅的蓝绿色点翠,拼嵌成栩栩如生的蝴蝶与四季花卉图案。
在灯光下,金翠交辉,华美璀璨到了极致,却又因那精妙的设计和雅致的配色,丝毫不显俗艳。
顾桎亲手从中拈起那支最为精巧的蝶恋花顶簪,簪首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蝶,蝶翅薄如蝉翼,点翠流光,蝶须以细如发丝的金线缀着小颗珍珠,微微颤动。
他走到羲禾身后,小心地将簪子插入她挽起的发髻间。
金翠映乌发,明珠衬玉颜。原本就绝美的容颜,在这套价值连城的头面映衬下,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尊贵与光华。
仿佛瞬间从九天玄女,变成了该被供奉在瑶台仙阙的神女。
顾桎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她。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这极致的美所震慑。
片刻,顾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的羲禾,适合世上最好的东西。”
羲禾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簪子,又低头看看身上华美的衣裙,虽然不太懂“最好的东西”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顾桎话语里的珍视和周围人惊叹的目光。
她心里甜丝丝的,仰脸对他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明媚灿烂的笑容。
第二日,便是皇家冬日茶会。
尽管衙署事务堆积如山,顾桎还是一早便起身,亲自看着羲禾梳妆打扮妥当,然后一路护送她的马车,到了举办茶会的皇家别院门口。
马车停下,顾桎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撩开车帘,对车内已盛装打扮、宛如仙子的羲禾再次叮嘱:
“跟着母亲,不要独自走开。旁人给的东西,不要乱吃。遇到不认识的、或者让你不舒服的人,就告诉红枣栗子,或者直接去找母亲,知道吗?”
羲禾很认真地点头:“嗯,羲禾记住了。跟着姨母,不乱跑,不乱吃。”
顾桎又看向侍立车旁的红枣和栗子,眼神锐利:“你二人,务必寸步不离姑娘左右。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若有任何差池,唯你们是问!”
“是!奴婢定以性命护姑娘周全!”红枣栗子凛然应道,神色无比郑重。
交代完,顾桎这才准备转身上马,去北镇抚司。
陆铮和陈锋已牵着马在一旁等候。
顾桎翻身上马,缰绳都已握在手中,却忽然又勒住马,回头,对正准备上马的陆铮道:“陆铮,你留下。”
陆铮一愣:“?”
“暗中保护,不要露面。”顾桎目光扫过皇家别院那气派的大门和络绎不绝的车马,声音低沉。
“留意所有靠近她的人。一有异常,立刻处理,不必请示。”
这是要将最得力的心腹,留在暗处做最后的保障。陆铮心中明了,主子对姑娘的重视,已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他毫不迟疑,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说罢,陆铮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别院外墙的阴影之中,气息收敛,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桎这才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带着陈锋等人,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