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师傅
赵府的腥风血雨,终究不过是锦衣卫案头的一份卷宗,一次例行的清扫。
顾桎并未回头,对他而言,那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微小噪点,拂去即可,无需挂怀。
“此处既已扰了雅兴,便不再多做停留。”
顾桎淡淡吩咐一声,马车便调转方向,离开了平远镇。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驶向通往西南山区的官道。
红枣和栗子早已手脚麻利地将在“藕香斋”及其他老店买下的各色点心。
用油纸仔细包好,整整齐齐码放在车厢角落的食盒里。
红枣还特意把那碟羲禾最喜欢的松子枣泥酥放在最上层,方便她随时取用。
“小姐,您尝尝这个,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栗子掀开食盒盖子,香气四溢。
羲禾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眉眼弯成了月牙:
“好吃!桎哥哥,你也尝尝。”
顾桎摇了摇头,看着羲禾满足的小脸,眼中满是宠溺,只是抬手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
“你喜欢便好。”
马车驶离了喧嚣的城镇,窗外的景致逐渐变得开阔,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顾桎将车窗推开一道缝隙,让山间清冽的风灌入车厢,驱散了点心带来的甜腻。
他看了看窗外连绵起伏的山脉,侧头对羲禾道:
“羲禾,我们绕一小段路,去见一个人。”
“见谁呀?”
羲禾好奇地凑过来,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是桎哥哥的朋友吗?”
“算是……故人。”
顾桎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是我的恩师,也是我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
“我小时候,性子顽劣,不爱读圣贤书,只喜欢舞刀弄枪,把侯府折腾得鸡飞狗跳。”
顾桎的唇角微微勾起,似是在回忆一件趣事,
“有一次,我偷溜出府,在城郊的猎场与人比箭,结果误伤了路过的一位独行客。”
“啊?你受伤了吗?”
羲禾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
“我没事。”
顾桎失笑,捏了捏她的手心,
“受伤的是那位独行客,也就是我后来的师傅。
他被我一箭射中了左臂,血流不止。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闯了大祸,正想跑。
他却哈哈大笑,说我这箭偏了三寸,若是对敌,早已死了。”
羲禾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他没怪我,反而对我父亲说,我这性子,与其关在书房里读死书,不如跟他练练筋骨。”
顾桎的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的神采,
“我父亲本就头疼我的学业,一听这话,正中下怀,当即拍板让我拜师。
师傅他……是个奇人,不通官场俗务,剑法却出神入化,尤其一手‘流云剑’,快意江湖,鲜有敌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
“跟着师傅的日子,是我除了父母身边最快乐的时光。
他不教我八股文,只教我习武强身,教我辨识草药,教我如何在人心险恶的世道活着。”
“那后来呢?师傅为什么不住在京城了?”
羲禾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顾桎脸上的笑意淡去,眼底染上一丝怅惘:
“后来……父亲骤然离世。
师傅与父亲是至交,听闻噩耗,连夜从千里之外的赶回京城,在灵前枯坐了三天三夜。
他恨自己未能及时相助,更恨这世道无常。
办完丧事,他便辞了我,也辞了京中所有旧友。
只说‘京城风大,吹得人心疼’,便云游四方,不知所踪。”
他望向窗外越来越陡峭的山势,声音轻柔:
“后来我多方打听,才知道他隐居在这片山脉深处,在一处名为‘听涛崖’的地方。
那里悬崖众多,松涛阵阵,人迹罕至。
他说,离俗世远一点,心就能静一点。”
羲禾静静地听着,小手紧紧握着顾桎的手。
她虽不谙世事,却也能感受到那段往事中的沉重与悲伤。
她能想象出那个孤傲的剑客,在挚友灵前枯坐的身影。
也能体会到少年顾桎失去父亲后,又面对恩师远去的孤独。
“桎哥哥,”
羲禾仰起小脸,眼中满是认真,
“你的师傅,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我们现在去看他,他会高兴吗?”
顾桎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不知道。或许他会骂我多事,扰他清静。
但我想带你见见他。
日后若有机会一家团聚……”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羲禾明白,那意味着更遥远的离别,或是更深的牵挂。
“我明白了。”
羲禾用力点头,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点心,塞到顾桎嘴里。
“桎哥哥,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
师傅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因为你现在是顶顶厉害的大英雄了!”
顾桎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含着点心,味道似乎都比平时甜了几分。
他揉了揉羲禾的发顶:
“好,借你吉言。”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越往里走,林木越幽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松脂的清香。
顾桎指着远处一座云雾缭绕、峭壁如削的山峰,对羲禾道:
“看,那就是听涛崖。
师傅就住在崖顶的一间茅屋里,据说推开窗,就能看见云海翻腾,听见松涛如怒。”
羲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山峰高耸入云,气势磅礴,隐约有鹤影掠过。
她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老人,充满了好奇与敬意。
“桎哥哥,”她小声问,
“师傅脾气好吗?会不会像陈锋一样不爱说话呀?”
顾桎想了想,笑道:
“师傅他……平日里话不多,但喝醉了,能从黄昏说到黎明。
不过,他最讨厌别人问他过去的事,尤其是关于我父亲的事。”
“那我记住了,绝不提!”
羲禾立刻做了个封嘴的动作,可爱极了。
顾桎看着她机灵的模样,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是啊,带着羲禾来,或许是对的。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条山涧溪流旁,再往前,路已难行。
顾桎抱起羲禾,对车外的陆铮和陈锋道:
“你们在此等候,我带羲禾进去即可。”
说罢,他揽住羲禾的腰,运起轻功,几个起落。
便如一只黑色的飞鸟,掠过溪涧,向着那云雾深处的听涛崖,疾驰而去。
山风呼啸,吹起两人的衣袂。
羲禾靠在顾桎怀里,感受着他稳健的心跳和强大的气息,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那位隐居在世的绝世剑客,那位顾桎心中仅次于父亲的英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