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风景
马车驶入临江城时，已是八月十三的午后。
自黑水村那场血腥的真相与审判后，青果便随顾桎一行人西行。
起初，得知救下自己、并亲手斩了那恶魔村长的冷峻男子，竟是传说中的锦衣卫指挥使顾桎时。
青果吓得魂不附体，连着几日都战战兢兢，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在她听过的所有传闻里，锦衣卫都是些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更何况是指挥使这样的大人物！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可相处了两三日，她渐渐发现，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那位顾大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不苟言笑，但对待侯夫人羲禾时，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能化开冰。
那位陆铮陆大人，看起来爽朗爱开玩笑，但办事利落，对下属和气。
就连那位最吓人的陈锋陈大人，虽然整天板着脸，话也少得可怜。
可在黑水村，正是他一刀斩了那作恶多端的村长，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
为那些冤死的姑娘们讨回了迟来的公道。
青果觉得，就凭这一点，这些人就和“穷凶极恶”沾不上边。
再后来，她与红枣、栗子两位姐姐同乘一辆马车，两人性子都好。
栗子稳重细心，红枣爽利活泼，待她如同妹妹，不仅照顾她起居，还耐心教她规矩。
青果本就性子开朗，又感念她们恩情，很快便放松下来，话也多了。
她发现，这支队伍里的人，虽然各有各的脾性，但都很有原则，并非滥杀无辜之辈。
就连那位看起来最可怕的陈大人，在她讲起市井趣闻时，也会默默将马靠近些，听个乐子。
青果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以后要是再听到谁乱传锦衣卫的坏话，她一定要好好跟人家说道说道！
至少，顾大人、陈大人他们，是好人！
此刻，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临江城，青果早将先前的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扒在车窗上，兴奋地看着窗外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与上一座城池相比，临江城的节日气息更为浓郁。
街道两旁早早挂起了各式花灯，卖月饼、桂花糕的摊贩沿街叫卖，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糖的甜香。
最特别的是，不少店铺门前都摆放着一盆盆盛开的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在秋日阳光下开得正艳。
“这里的风俗倒是特别，竟有这许多菊花。”
羲禾撩开车帘，好奇地向外张望。
她今日换了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纹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清丽中透着灵动。
顾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
“临江自古便是菊花之乡，中秋赏菊是此地传统。
据说城西还有个菊园，这几日正值花期，游人如织。”
“菊花……”
羲禾若有所思。
“我在书里看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原来这里便是菊花的故乡。”
青果趴在车窗另一边，看得目不暇接，闻言回头笑道：
“夫人懂得真多！我就知道菊花好看，还能泡茶喝，倒不知道有什么诗。
您看那边，有人在扎灯笼呢！”
众人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手艺人正坐在路边，灵巧地用竹篾扎着灯笼骨架，旁边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成品。
除了常见的兔子、莲花、金鱼，竟还有菊花形状的灯笼，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顾桎见羲禾眼中满是好奇与欢喜，便吩咐陆铮：
“去寻个清净的客栈，要个独立的院子。
我们在此停留几日，过了中秋再走。”
“是！”
陆铮应下，打马先行。
最终，他们在城中最好的“悦来客栈”包下了一个三进的院落。
客栈掌柜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尤其为首那位公子虽年轻，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忙不迭地亲自引路，将最幽静雅致的“竹韵轩”收拾出来。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这一日，临江城的热闹达到了顶峰。
从午后开始，街上便已是摩肩接踵。
到了傍晚，华灯初上，整座城池仿佛坠入了星河。
羲禾今晚的打扮，是红枣和栗子精心准备的。
一袭水红色织锦长裙，裙摆用金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行走时流光溢彩。
外罩一件月白色绣暗银竹纹的披风，既保暖又不掩其华。
发髻梳成了时下流行的飞仙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鬓边簪了几朵新鲜的桂花，走动时步摇轻颤，暗香浮动。
她本就容颜绝世，这般盛装之下，更是明艳不可方物，恍若月宫仙子临凡。
顾桎看着她从房中走出，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今日也换了身墨蓝色暗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外罩同色披风，更衬得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两人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璧人。
“走吧。”
顾桎伸手，羲禾将手放入他掌心，相视一笑。
一行人出了客栈，融入熙攘的人流。临江城的灯会果然与别处不同，除了常见的花灯，还有许多菊花灯。
用各色绢纱制成菊花形状，内置烛火，望去宛如一片流动的花海。
更有巧手匠人扎出了“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等大型灯组，引得游人驻足赞叹。
最热闹的当属城中心的广场，那里正在举行“斗菊”比赛。
各色名品菊花争奇斗艳，周围围满了品评的文人雅士和看热闹的百姓。
旁边还有猜灯谜的棚子，谜面多与菊花、明月相关，颇有意趣。
顾桎牵着羲禾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柔软。
他侧首对身后的陈锋、陆铮等人低声道：
“你们远远跟着便好，不必凑近。”
陆铮会意，咧嘴一笑：
“明白，侯爷和夫人自去赏玩，我等就在附近，绝不打扰二位雅兴。”
说着，还对红枣挤了挤眼。
红枣脸一红，别过脸去。
陈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目光已习惯性地扫视四周，评估着人群密度和潜在风险。
青果最是兴奋，拉着红枣和栗子东瞧西看。
但得了吩咐，也不敢离得太近，只在不远处跟着，既能看见侯爷和夫人，又不至于打扰。
羲禾一手被顾桎牵着，仰头看着满街璀璨，眼中映着万千灯火，满是新奇与欢喜。
她生于冰雪，长于寂静，何曾见过这般鲜活热烈的人间烟火。
顾桎见她欢喜，冷峻的眉目也柔和下来，只小心将她护在身侧，隔开拥挤的人潮。
行至一处卖花灯的摊子前，羲禾被一盏造型奇巧的六角宫灯吸引。
那灯用淡紫色的绢纱制成，上面用工笔细细绘了嫦娥、玉兔、桂树，图案精美，在烛火映照下光影流转，如梦似幻。
“喜欢这个？”顾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嗯！”
羲禾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画得真好看，嫦娥仙子好像要飞起来一样。”
此时摊前人潮涌动，颇为拥挤。
顾桎看了眼四周，对羲禾道：
“在此处等我，莫要走动，我去买来。”
“好。”
羲禾乖巧应下，松开他的手，往旁边人稍少些的屋檐下站了站。
顾桎又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陈锋等人，微微颔首示意。
陈锋会意。
然而，就在顾桎转身挤向摊子付钱的这片刻工夫，变故突生。
羲禾独自立在檐下，水红色衣裙在灯光下光华流转，绝色的容颜在璀璨灯火中愈发显得不似凡人。
她正望着顾桎的背影，却不知自己已成了旁人眼中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