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明明什么
就在这时,画舫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带着官腔特有的拿捏和此刻掩饰不住的惶恐:
“下官……下官临江知府周慎之,求见……求见指挥使大人!”
陈锋的声音紧随其后,依旧平板无波:
“侯爷,周知府带到。”
“让他进来。”
顾桎淡淡道,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将羲禾更自然地护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投向舱门。
舱帘被陈锋从外掀开,一个身着五品青色官袍。
头戴乌纱、身材微胖、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官员,几乎是踉跄着迈了进来。
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拭。
一进门便朝着顾桎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极力克制的恐慌:
“下官……下官临江知府周慎之,参见指挥使大人!
下官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更……
更治下发生此等骇人听闻的投毒大案。
下官失察,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
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抬头,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锦衣卫指挥使的名头,对他来说无异于阎王贴。
更何况是在自己辖内出了这样捅破天的大事!
一个不好,别说头上的乌纱,项上人头能否保住都是未知数。
顾桎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疾言厉色的斥责。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地方官,目光带着审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知府,起来说话。”
周慎之如蒙大赦,直起身,却依旧不敢完全抬头,只敢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舱内情形。
只见那位传说中的锦衣卫指挥使,竟是一位如此年轻俊美的男子。
此刻正端坐于软榻之上,一旁还依着一位容色绝丽的年轻女子,姿态闲适。
仿佛不是在处理什么惊天大案,而是在自家花园里赏月品茗。
但这看似闲适的姿态,却让他心头压力更重。
越是如此,越说明对方底气十足,掌控全局。
“周知府,”
顾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在你的地界上,有人趁着中秋佳节,往全城水源里投毒。
若非发现及时,此刻临江城怕是已横尸遍地。
你这个知府,确实当得安稳。”
周慎之“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汗如雨下:
“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是下官疏忽,平日对治安防范不力,对城中可疑人员排查不严,以至酿此大祸!
求大人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下官必定倾全城之力,配合大人彻查此事,将幕后黑手缉拿归案,严惩不贷!
所有衙役、捕快、驻军,任凭大人调遣!
下官……下官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查明此案,提头来见大人!”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倒也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心。
能在官场混到这个位置,周慎之自然也不是全无能力之人,
只是事发突然,又被锦衣卫的威名震慑,方才乱了方寸。
此刻稍稍冷静下来,他知道,推诿狡辩只会死得更快。
唯有积极配合,戴罪立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顾桎看着他,没有立刻表态。
舱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周慎之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顾桎才淡淡道:
“起来吧。既然有心戴罪立功,便拿出你的本事。
封锁水源、安抚百姓、协助排查。
锦衣卫负责抓人和审讯,你负责提供情报和后勤支援。
若有懈怠或隐瞒……”
顾桎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狠话都更让周慎之胆寒。
他连忙躬身:
“下官明白!下官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大人!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周慎之表完决心、稍稍松了口气的当口,舱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陈锋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凝重:
“侯爷,赵刃回来了,人已抓到。”
“带进来。”
顾桎眉梢微挑。
舱帘再次掀开,赵刃带着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黑布蒙着头,看不清面容,身形瘦小,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
看轮廓竟是个老妇人。
赵刃上前一步,扯掉了那人头上的黑布。
露出一张布满皱纹、肤色蜡黄、眼神却异常锐利冰冷的老妇人的脸。
她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嘴角下垂,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和倔强。
即使被押解着,腰板也挺得笔直,用一种近乎仇恨的目光,扫视着舱内众人。
而当她的目光扫过刚刚直起身、正擦着额角冷汗的周慎之时,却猛地定住了!
那老妇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复杂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剧烈波动。
震惊、痛苦、恨意、讥诮……
种种情绪翻涌而过,最终化为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发出了一声极轻、却仿佛带着无尽寒意的冷笑。
与此同时,周慎之在看清那老妇人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张。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白日见鬼!
“你……你……是你!怎么可能!你不是……你不是早就……”
周慎之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手指颤抖地指着那老妇人,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了两步。
撞在了身后的舱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老妇人——或者说,周慎之的原配发妻。
那个在他记忆中应该早已化为枯骨的女人。
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带着刻骨恨意的目光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淬了毒的冰棱:
“怎么?我的好夫君,二十几年不见,认不出我了?
还是说,你以为我早就被你那碗‘补药’送下去见了阎王。
所以看到我还活着,很失望?”
这声音,这语气,这称呼,彻底击碎了周慎之最后一丝侥幸!
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背后的舱壁支撑着身体,脸上再无半分官威。
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种被命运狠狠玩弄的荒谬感。
“不……不可能……我明明……”
他语无伦次,眼神躲闪,不敢与那老妇人直视。
“明明什么?
明明亲眼看着我喝下那碗加了‘烈焰焚心散’的汤药。
看着我痛不欲生,浑身皮肤溃烂,最后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