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名字
溧水镇笼罩在破晓前最深的夜色里。
暗驿的后院，马蹄声如鬼魅般悄然而至，又顷刻消散。
院门无声开合，顾桎勒马停在内院天井，翻身下马时，怀中仍抱着紧裹玄色披风的少女。
早有数名黑衣侍从垂手立于廊下，见他踏入，齐刷刷单膝点地，头颅深埋，无一人敢抬眼。
空气里只有炭火盆噼啪的轻响，和屋檐化雪滴落的水声。
顾桎目不斜视，抱着人径直踏入正房。
屋内暖意扑面，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寒气。
梨花木雕花床铺着簇新锦被，一盆炭火在角落静静燃着。
顾桎将怀中人放在床沿，解开披风系带。
少女软软靠着他，小脸从厚重的织物中露出来，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淡金的发丝已全数转为乌黑，衬得肤色愈发雪白。
眼眸半阖着，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目光却好奇地流转，打量着这陌生又温暖的屋子。
“唔……”少女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水汽，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单薄的外袍。
顾桎皱了下眉。
他正欲唤人，门外已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来。”
一名青衣侍女带着一众小厮，低眉顺眼地推门而入。
将东西放下，大气不敢出，偷偷瞄了一眼顾桎，便要退下。
“等等。”顾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身形一僵。
他目光扫过桌上油腻的酱肉和烈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再添一些燕窝粥、山药羹、牛乳蒸蛋，要温补，易克化。再去寻两身女子衣裙鞋袜，素净些，不必繁复。”
侍女愣了一瞬，有些讶异的看了顾桎一眼，随即深深垂首：“是，奴婢这就去办。”
所有人悄然退去，自始至终，目光再不敢抬起半分。
顾桎回身，打横抱起已有些昏沉的羲禾，走入屏风后的隔间。
那里已备好一只硕大的黄杨木浴桶，热气氤氲，水面上飘着几片安神的草药。
他抱着少女，将她轻轻放入温热的浴桶中。
小花妖被热水一激，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随即身体便完全松弛下来，被暖意包围。
从喉间逸出满足的、猫咪般的喟叹，整个人软软地趴在桶边，脸颊贴着光滑的木沿，眼眸因舒适而微微眯起。
顾桎正欲起身离开，目光却猛地一凝。
只见浴桶中，少女那头已然转为墨黑的长发，竟在接触到热水、身心放松的瞬间，自根部开始，重新晕染出柔和的淡金色光晕。
那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不过几个呼吸，便恢复成最初在月牙潭冰面上所见、那种罕有的、如同日晖熔化般的淡金！
不仅如此，一股清冽而甘甜的花香，毫无预兆地在氤氲的水汽中弥散开来，与草药的苦味截然不同，干净得仿佛雨后初绽的某种异花。
与此同时，少女光洁的额心，一抹淡金色的精致花样印记，悄然浮现，流光溢彩，神秘而圣洁。
这异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着羲禾因舒适而彻底放松、意识沉入半寐，那花香渐淡，额间金印也缓缓隐去，发色褪回墨黑。
顾桎扣在浴桶边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紧紧盯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眸色深如寒潭。
异闻司的卷宗、道门秘录、宫中禁档……没有任何记载能与此完全对应。
这绝非凡俗之物，甚至可能不是寻常志怪所载的精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疑。
见她似乎又要睡去，他伸手，用指腹抹去她脸颊上沾着的灰尘和干涸血渍，力道刻意放重了些。
“醒醒。”他沉声。
小花妖被惊醒，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水汽氤氲，映着顾桎的脸。
少女似乎还未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看着顾桎。
“名字。”顾桎盯着少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叫什么？”
小花妖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听懂这个问题。
她努力想了想，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最后轻轻摇了摇头，发梢带起水珠。
她不知道。或者说，她没有“名字”这个概念。
顾桎沉默片刻。
浴桶中的热水温暖着少女，也似乎让她恢复了些许生气，至少那令人不安的衰颓暂时止住了。
他看着她在水中舒展开的长发，额间虽已无印记，但那短暂浮现的形态，却烙在了他脑中——似藤，似蔓，绕而不绝，顶端如灯，光明而神秘。
“羲禾。”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氤氲水汽中荡开。
小花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羲、禾。”顾桎放缓了语速，重复了一遍，目光锁着她，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她懵懂的认知里。
“羲……禾？”少女学着他的口型，生涩地、试探地重复。
发音不准，却依稀有了轮廓。
“对。”顾桎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正是刚才金印浮现的位置，“你，羲禾。”
她又跟着念了一遍，这次稍稍顺了些：“羲……禾。”
然后，她抬起湿漉漉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他，眼中是纯粹的询问。
顾桎明白了她的意思。“我，顾桎。”他沉声道。
“顾……桎？”她学着他的名字，比学“羲禾”更用力些，眼睛一直看着他。
“嗯。”顾桎应了一声，算是肯定。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自己洗。洗干净。”顾桎不再看她，转身准备离开这水汽弥漫的隔间。
小花妖却在他身后，趴在桶沿，小声地、一遍遍地练习着刚刚得到的称呼：“羲禾……顾桎……顾桎……”
顾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撩开隔间的帘子，走了出去。
他去了偏房，里面早有准备另一副浴桶。
顾桎直接脱了衣衫，用桶舀起水，快速地冲洗掉一身血污与疲惫，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另一身玄色便装，便回了正房外间。
侍女的动作极快。
不过几刻钟，新的饭食和衣物便已送来。四碟精致的素点，两盅温热的汤羹，一碗牛乳蒸蛋，还有一叠藕粉糖糕。
衣物是两套崭新的裙衫，一套青蓝，一套水绿，配着同色的绣鞋和几样简单，却价格不菲的珠花首饰。
顾桎挥手让侍女捧衣进去，自己则在外间等待。
隔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侍女低柔的指引声，和羲禾偶尔懵懂的、重复侍女话语的咿呀学语。
又过了一会儿，隔间的帘子被轻轻掀开。
顾桎抬眸，目光落在走出来的身影上，呼吸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少女已换上了那套水绿色衣裙。
湿漉漉的长发已被侍女细心擦干，松松挽起，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洗去尘埃与血污的小脸，此刻白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双颊因热水浸泡而透出淡淡的粉。
那双眼眸清澈明净，正带着些许新奇和笨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陌生的衣裙。
她似乎不太习惯这身衣裙，走得很慢，双手提着略长的裙摆，小心翼翼地挪出来。
那身水绿衬得她肤光胜雪，懵懂纯净，与之前裹着染血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抬头看向顾桎，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想说什么，又忘了词，最后只是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小声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唤他：“顾……桎？”
顾桎看着她，片刻，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过来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