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汇合

黑马踏碎山道残雪，风声在耳畔呼啸。

顾桎一手控缰，一手扣在怀中少女腰际，防止她滑落。

披风将她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小片淡金色发顶。

没跑出十里，怀里传来细弱蚊蚋的呜咽，带着细微的颤抖：“……唔。”

顾桎垂眸。

小花妖从他披风领口探出半张小脸，脸色比雪还白，琥珀色的眸子雾蒙蒙的，失了先前的光亮。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里全是生理性的茫然与难受。

顾桎勒马，从鞍袋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面饼，掰下一角递过去。

小花妖接过去，低头嗅了嗅，眉头立刻蹙起。

她小心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半晌，艰难地咽下去，随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抬头看他，努力想表达不喜欢。

“只有这个。”顾桎声音冷淡，将面饼收回，自己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

小花妖看着他吃，眼神更委屈了。她缩回披风里，不再出声。

但很快，顾桎察觉到不对。

怀中的人，体温在下降。

不是被寒风侵袭的那种冷，而是从内透出的、生命力的流失。

他猛地扯开披风一角——瞳孔骤然收缩。

那身流光溢彩的金色纱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仿佛晨曦下的露水，正在蒸发。

而她原本淡金色的长发，也从发根开始，迅速褪为墨一般的漆黑。

甚至那双清澈的琥珀眼眸，颜色也在加深，趋近于深褐，眸中的神采正一点点涣散。

“怎么回事？”顾桎扣住小花妖肩膀，力道不自觉加重。

小花妖被他捏得轻哼一声，茫然地抬眼，眸色已变得深褐，像蒙尘的琉璃。

“唔……”她声音细弱下去，连抬手都显得费力。

小花妖似乎想比划什么，手指动了动，又无力垂下。

披风滑落肩头，露出底下已变得近乎透明的纱衣，和其下白皙到近乎脆弱的肌肤。

顾桎眼神沉暗。

异闻司的卷宗在脑中飞速掠过，无一能对应此状。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她正在衰颓。

没有犹豫，顾桎单手解了自己飞鱼服内紧束的玄色中衣系带。

夜风灌入，寒意贴上肌肤，他却面色不变，迅速将尚带体温的中衣褪下，露出线条分明的上半身，旧伤新痕交错，在冷空气中蒸腾起薄薄白气。

“抬手。”顾桎命令，声音比风更冷。

小花妖迷糊地看着他，本能地听从，学着他的话：“抬……手……”手臂却只是微微动了动。

顾桎解开罩着她的披风，用中衣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住。

紧接着，厚重的披风再次将她层层包裹，隔绝了寒风。

做完这一切，顾桎只着单薄外袍，重新系好衣带。

他不再给少女面饼，而是抖开缰绳，低喝一声，黑马如箭离弦，加速朝官道飞驰。

少女缩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从衣料中传出。

顾桎目视前方，山路尽头已现出驿道的轮廓，低低说道：“坚持一下。”

怀中的少女似乎听懂了，轻轻“嗯”了一声，将脸贴在他胸膛，不再说话，只是呼吸依旧细弱。

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急促马蹄声。

三名同样身着玄色飞鱼服的缇骑自岔路奔出，见到顾桎，急急勒马，为首之人滚鞍下地，单膝跪倒：“指挥使！”

正是先前被他派去护送证人的三名心腹，陆铮、陈峰、赵刃。

三人身上皆带伤，血迹斑斑，显然也经历了恶战。

“起。”顾桎马速未减，只略一颔首，“人呢？”

“已接暗线送出，最迟后日抵京！”

跪地者抬头，语速极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顾桎怀中。

那被玄色披风裹得严实、却明显是个人形的轮廓。另外两人也面露惊疑。

顾桎对他们的视线恍若未见，只问：“追兵？”

“已摆脱！属下等绕行栖霞北麓，甩开了刺客！”

“伤亡？”

“折了三个弟兄，重伤七人已安置在暗桩。”

顾桎眼神骤寒，勒住马，目光扫过三人身上伤势：“你们呢？”

“皮肉伤，不得事！”三人齐声。

顾桎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信号烟火，弹向空中。

一道猩红光焰尖啸着窜上尚未大亮的天际，炸开一朵小小的金色蟒纹——锦衣卫指挥使的紧急召集令。

“溧水镇。暗驿。”顾桎调转马头，声音不容置疑，“跟上。遇拦截，杀。”

“是！”三人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目光却仍控制不住地瞟向顾桎怀中。

披风下，隐约露出一缕已变得乌黑如墨的长发，和一只白皙纤细、紧扣着顾桎前襟衣料的手。

顾桎忽然低头，对着怀中淡淡开口：“别动。”

披风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像是委屈。

三名缇骑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顾桎无视部下惊涛骇浪的内心，一夹马腹，黑马再次加速。

寒风卷起他单薄外袍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脊背挺直如松，眸光沉静望着前路，唯有扣在少女腰际的手臂，稳如磐石。

怀中，少女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

她动了动，更深地蜷进他怀里，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呢喃。

顾桎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披风又裹紧了些，将她更严实地护在怀中，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也隔绝了凛冽的晨风。

马队踏起滚滚雪尘，朝着溧水镇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