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清算
顾桎在羲禾床前守了整整一夜。
寅时末,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微弱地照进室内。
顾桎抬手,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羲禾的脸颊,触手温凉,不复昨夜滚烫。
她脸颊上醉酒的酡红已完全褪去,只余下睡眠中自然的淡淡粉色。
呼吸平稳绵长,显然已脱离了酒醉的难受,陷入了深沉的安眠。
他目光移向她的头发。
那满头的淡金色光泽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恢复了乌黑如墨的原样,柔顺地铺散在枕上。
发间那些曾惊艳绽放的粉金色小花,也如同朝露般消散无踪,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昨夜那瑰丽奇幻的一幕,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至极的花香,证明着那并非虚幻。
顾桎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
他静静地又坐了片刻,直到确认羲禾确实安稳,再无异常,才轻轻起身,动作小心地没有带起一丝风。
他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栗子和红枣果然早已在外间恭敬候着,眼下带着淡淡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敢安睡。
“大人。”两人连忙行礼。
顾桎走出内室,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他目光扫过两个侍女,声音因一夜未眠而略带沙哑,却依旧冷峻清晰:
“姑娘已无大碍,尚在安睡。你们好生伺候,寸步不离。若姑娘醒来有任何不适,”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立刻派人来北镇抚司报我,不得有丝毫延误。”
“是!奴婢明白!定当尽心竭力!”栗子和红枣凛然应道,语气郑重。
顾桎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清梧苑。
晨光熹微,他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尽头。
府门外,陈锋和陆铮已备好马匹等候。见顾桎出来,两人抱拳行礼。陈锋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大人,昨夜子时前后,太医院苏院判曾来府上求见,在门外跪了约莫半个时辰,哭诉求情,希望大人能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对苏小姐网开一面,饶她一次。
属下按您的吩咐,未予通报,只让门房回话‘一切依法处置’,将其打发回去了。”
顾桎面无表情,翻身上马,仿佛没听到一般。
苏焕的求情,在他意料之中,也毫无意义。
陈锋见状,又从怀中取出两个册子,其中一个薄薄的、以火漆封口,双手呈上:
“大人,这是昨晚京兆尹府连夜审出来的卷宗,和按您吩咐,昨晚从密库中调取的资料。
详细记载了这几年,从药行和几个涉事药铺暗中收集到的,关于苏院判利用职务之便,将近两年太医院采买的几批名贵药材。
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凭证,时间、数量、经手人、银钱流向,皆记录在册。
只是先前盐税案与影鳞案牵涉重大,此事便暂未呈报。”
顾桎接过册子,捏在手中,并未立刻翻看,只淡淡“嗯”了一声,随手将其收入怀中。
锦衣卫有一密库,详细收集了整个朝堂所有人的秘密资料,涉及面广,记录详细,以便皇帝,把控朝堂。
苏晚晴敢谋害他的小妖精,就别怪他不客气!
他抬眸,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一抖缰绳:“进宫。”
“是!”
三人三骑,踏着清晨尚未散尽的寒意,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金銮殿上,早朝伊始,气氛尚算平和。
几位大臣奏报了些年关事务后,果然,太医院院判苏维安出列,未语先跪,以头触地,老泪纵横,声音凄怆地开始哭诉:
“陛下!陛下为老臣做主啊!臣教女无方,致使小女晚晴行差踏错,犯下大错,臣愧对陛下,愧对朝廷!
然小女年幼无知,纵然有错,也罪不至死啊!锦衣卫顾指挥使昨日在长公主殿下的茶会上,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小女锁拿下狱,言辞厉色,毫无转圜余地!
臣就这么一个女儿,纵然有千般不是,也求陛下、求顾大人,看在臣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网开一面,饶她一条生路,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陛下——”
他哭得情真意切,将一个爱女心切、走投无路的老父亲形象演得十足。
不少与苏维安有些交情、或家中有女、心肠较软的大臣,见状也面露不忍,窃窃私语起来。
毕竟苏晚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就算犯了错,直接下狱,似乎也有些,不留情面了。
承明帝赵珩坐在龙椅上,微微蹙眉,看向下方垂手肃立、面色平静无波的顾桎:
“顾卿,苏院判所言,你可有话说?昨日在皇姐茶会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顾桎出列,神色依旧冷淡,仿佛苏焕那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并未对他造成丝毫影响。
他从袖中取出两本册子,双手呈上,声音清晰平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回陛下。苏院判爱女心切,臣能理解。然法理人情,需得分明。臣此处有两本册子,请陛下御览。”
侍立一旁的太监连忙上前,将册子接过,恭敬地放到御案上。
顾桎继续道:“第一本,详细记录了昨日在长公主殿下冬日茶会上,苏院判之女苏晚晴,如何指使贴身丫鬟,收买皇家别院仆役,弄来市井无赖与虎狼之药,设下毒计,意图陷害无辜女子,毁其清白。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其行为之卑劣,用心之歹毒,已非‘年幼无知、行差踏错’可以搪塞。
更因其自食恶果,丑态毕露于大庭广众之下,不仅自身名节尽毁,更严重扰乱了皇家茶会,藐视天家威仪。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瞬间面色惨白、瘫软在地的苏焕,继续道:
“第二本册子,则是近两年来,太医院采购药材中,数次以次充好、偷换名贵药材、中饱私囊的记录,经手人、时间、数量、银钱流向,皆有据可查。
主事者,正是跪在地上这位‘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苏院判。此为其二。”
“臣以为,”顾桎声音转冷,字字清晰。
“苏晚晴雇凶害人,证据确凿,依律当严惩。
苏院判监守自盗,贪墨朝廷用于购置救命药材的银两,更是罪加一等。
此等父女,一个德行有亏,触犯刑律;一个贪赃枉法,侵蚀国本。
若因几句哭求便网开一面,置国法于何地?
置因劣质药材而可能延误病情的将士百姓于何地?请陛下明察!”
他话音落下,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接连抛出的三个“大瓜”砸得有些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