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生灵

顾桎走到师徒俩身后，两人浑然不觉，依旧在对着那株月华兰发出阵阵赞叹。

顾桎没有多言，只是伸出双手，分别按在了无神医和张二一的肩膀上，指尖微微施加了一缕内力。

那股内力并不重，但恰到好处地刺激了两人的穴位。

带着一种清心凝神的效果，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瞬间将两人从那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嘶——”

胡神医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肩膀一沉，一股酸麻感从肩井穴扩散开来，让他激动得发胀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回过头，看到是顾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咳咳……顾侯爷，老头子我方才……有些失态了。”

张二一也被那股内力刺激得打了个激灵，眼中的狂热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梦初醒般的茫然。

他看了看手中的草药，又看了看师父，再看了看站在身后、面无表情的顾桎。

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顿时涨红了脸，讪讪地将手中的草药放回了石台上。

“见笑见笑……”

胡神医拱了拱手，老脸微红，

“实在是……这地方生长的药材，太过珍稀了。

老头子我行医大半辈子，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多的珍品齐聚一地，一时激动，有些忘形了。”

张二一在一旁连连点头，小声附和：

“就是就是……

我长这么大都没看到过这么多传说中嘞草药……

一下子没忍得住……”

顾桎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调侃：

“此处气候特殊，人迹罕至，确实容易孕育珍稀药材。

我们会在此处停留一两日，休整补给。

你们不必急于一时，可以慢慢采集、记录。”

无神医和张二一对视一眼，眼中同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但这一次，他们好歹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再次失态。

无神医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顾爷体谅。”

顾桎微微颔首，转身走回了火堆旁。

经此一岔，师徒俩终于注意到了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烤鱼香气。

张二一的肚子率先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紧接着，胡神医的肚子也不甘示弱地叫了起来。

两人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大半天没有进食了。

张二一的目光，缓缓转向陈锋手中那条烤得金黄酥脆、油脂还在滋滋作响的烤鱼，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明亮。

那亮度，几乎与他方才看到月华兰时不相上下。

“陈大哥……”

张二一咽了口口水，声音带着一丝谄媚，

“那条鱼……你还要不要哦？”

陈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手中的烤鱼递了过去。

张二一双手接过，感动得几乎要流泪：

“陈大哥，你就是我亲哥嘞！”

陈锋：“……我不是。”

“你就是嘞！”

夜色渐浓，篝火在营地中央静静地燃烧着，橙红色的火焰将周围几顶帐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众人用过晚餐后，便各自歇下了。

在地宫中的惊险消耗了大家太多的精力，此刻有了安全的营地、温暖的篝火和饱满的胃袋，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青果第一个钻进帐篷，几乎是头刚挨到枕头上便睡着了。

红枣和栗子也相继歇下，胡神医和张二一虽然还惦记着白天没采完的草药。

但终究抵不过疲惫，也在篝火旁打了几个哈欠后，各自回帐篷休息了。

陆铮和陈锋轮流守夜，一人值守上半夜，一人值守下半夜，此刻陆铮正坐在火堆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柴火。

顾桎没有睡。

他看了一眼怀中已经有些困意、却还强撑着不愿意闭眼的羲禾，低声道：

“带你去个地方。”

羲禾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问去哪里，顾桎已经揽住她的腰，身形一跃，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营地。

他的轻功极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几个起落之间，便穿过了那片白天的果林，来到了一棵生长在瀑布不远处的高大古树下。

那棵古树也不知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得需要四五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干向四面八方舒展，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

在离地约莫三四丈高的地方，有一处分叉的粗壮枝干，天然形成了一个宽阔的平台。

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柔软的藤蔓，仿佛是大自然特意准备的休憩之处。

顾桎抱着羲禾，脚尖在树干上轻点几下，便稳稳地落在了那处平台上。

他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让羲禾靠在自己怀中，然后抬头，望向夜空。

羲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从这个角度望去，整片天堑盆地的景色尽收眼底。

远处那道银白色的瀑布，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水声如琴如瑟，悠远而宁静。

瀑布下方那汪碧潭，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辰，仿佛一面镶嵌在大地上的银镜。

四周的树木和花草，在月光的笼罩下，呈现出一种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静谧而神秘的姿态。

偶尔有几只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拖着淡绿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画出几道优美的弧线。

虽然没有看到传说中落星峡那万千星河倒映水中的壮丽景象。

但眼前这片宁静而美丽的夜色，却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处名胜。

顾桎抱着羲和，低声说：“没带你看到落星美景，但这风景也还好。”

羲禾靠在顾桎怀中，望着那片星空和月色交织的夜景，看得出神。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久到她还没有化形，还是一株生长在妖界深山中的金灯藤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灵智，只是一株普通的藤蔓，日复一日地沐浴着阳光雨露，在寂静的山林中生长。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只是本能地生长着，将根系深深扎入土壤，将叶片伸向天空。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她记不清具体的日期，记不清当时的天气，甚至记不清那场战斗的细节。

但她永远记得那股气息——那是一股从天而降的、带着灼热和血腥气息的液体。

滴落在了她叶片上，渗入了她的根系，融入了她的茎叶。

那是战神的血。

那股血液中蕴含的精气和力量，如同一点火星，点燃了她沉睡已久的灵智。

她开始能够感知周围的世界，开始能够理解风雨雷电的语言，开始能够感受到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

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一株普通的藤蔓，而是一个正在觉醒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