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呕死自己吗
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用一口软糯的吴侬软语,将白娘子的故事娓娓道来。
琵琶声时而激昂,时而婉转,与他的说唱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幅有声有色的画卷,在听众面前徐徐展开。
他唱到白娘子在峨眉山中修炼千年,只为报答许仙前世的救命之恩;
唱到她与许仙在西湖断桥边相遇,一见钟情,结为夫妻;
唱到她为许仙开药铺、治瘟疫、斗法海,用尽全力去守护那段来之不易的姻缘;
也唱到法海横加干涉,将她镇压在雷峰塔下,与夫君幼子天人永隔。
羲禾静静地听着,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楼下的戏台。
当说书先生唱到白娘子被压雷峰塔、与许仙在塔前诀别的那一段时,琵琶声凄切婉转,说书先生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羲禾的眼眶,渐渐地红了。
她忽然觉得,白娘子的故事,与她自己的经历,竟有几分相似。
都是非人之族的存在,都与人组有了牵绊。
只是,白娘子最终没能和许仙白头偕老,而她,还好好地坐在顾桎身边。
想到这里,一滴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茶杯中,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顾桎一直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没有打扰她。
当他看到她落泪时,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轻递到她手边。
羲禾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我没事……只是..只是觉得…”
顾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道:
“故事终究是故事。现实中,真相或许不是那样。”
羲禾抬起头,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心中那股酸涩和感动,渐渐化为了一种温暖而踏实的力量。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楼下的戏台上,说书先生已经唱到了尾声。
琵琶声渐渐归于宁静,说书先生合上折扇,对着台下微微鞠躬。
短暂的寂静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轰然响起,几乎要将茶楼的屋顶掀翻。
羲禾也放下茶杯,跟着鼓起了掌。
她的眼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泪痕,但她的嘴角,却带着一抹温暖的笑意。
她转头看向顾桎,眼中带着明亮的光芒:
“桎哥哥,明天我们还来听评书,好不好?”
顾桎看着她那双还带着水光却已经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好。明天带你听另一段——梁祝。”
第二日午后,顾桎果然又带着羲禾来到了云客来。
依然是三楼那间视野最好的雅间,依然是那壶上好的龙井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
只是今日楼下戏台上摆出的,没有二胡,没有醒木,只有一张桌案,案上放着一柄折扇和一方惊堂木。
说书先生换了人,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先生,穿着一件素净的靛蓝色长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面容清瘦,目光却异常明亮锋利,带着一种与寻常说书先生截然不同的气场。
羲禾看到那位女先生时,不由得微微一愣,转头看向顾桎:
“女先生?”
顾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这位先生在苏杭一带颇有名气,说的段子与旁人不太一样。你且听便是。”
楼下,那女先生惊堂木一拍,清亮的声音响彻整座茶楼:
“今日不说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不说痴男怨女肝肠寸断。
今日要说一段新话本——女状元英台。”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不屑,也有人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女先生不理会台下的骚动,折扇一展,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她口中的英台,不再是那个为情所困、最终以身殉情的悲情女子。
而是一个自幼聪慧过人、不甘困于闺阁的女子。
她女扮男装外出求学,不是为了邂逅一段姻缘,而是为了求知,为了看一看更广阔的天地。
她在书院中刻苦攻读,才华横溢,连夫子都对她刮目相看。
山伯与她同窗三载,对她心生爱慕,却始终不敢表白,只敢在酒后偷偷握住她的手,醒来后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英台看在眼里,心中却只有失望。
一个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直面的人,又如何能托付终身?
而那位马文才,更是可笑。
他听闻祝家小姐才貌双全,便上门提亲,连见都没见过她一面,便以厚礼相聘,仿佛她是一件可以用金钱衡量的货物。
英台冷笑一声,对父亲道:
“此人连我面都未见,便以重金下聘,他娶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祝家的门楣?”
女先生说到此处,折扇一合,在桌案上轻轻一击,声音陡然拔高:
“她祝英台,不要山伯那懦弱而自私的爱,也不要文才那不尊重人的喜欢。
她谁也不嫁。
她女扮男装,奔赴京城,参加科举,一路过关斩将,高中状元,成为本朝第一位女状元。
金銮殿上,天子亲自为她簪花赐酒,夸她是‘巾帼不让须眉’。”
“故事到此,便结束了。”
女先生折扇一展,微微含笑。
“没有化蝶,没有殉情,没有千古绝恋。
只有一位女子,挣脱了命运加诸她身上的所有枷锁,堂堂正正地站在了金銮殿上。”
台下鸦雀无声。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嘲讽:
“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祝英台明明是跳坟化蝶了,哪来的女状元?
简直是胡编乱造!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说书?”
女先生也不恼,折扇轻摇,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这位爷,话本是人写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改。
您听的版本,是男人写的;
我说的版本,是我自己写的。
您觉得不合理,我倒觉得,祝英台那样的女子,凭什么要为两个都靠不住的男人赔上性命?
她读了那么多书,难道就是为了选一个男人嫁了?
她完全可以去考功名,去做官,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女性为什么就一定要嫁个人?
况且这两位,一个懦弱自私,一个傲慢无礼,都不是良配。
要这些玩意儿干什么?呕死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