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她想认识

在苏杭的日子，过得比羲禾想象中还要充实而愉快。

自这几日，羲和听了很多场苏州评弹，特别是女先生，怀抱琵琶的演绎。

她便对这门技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些评谈先生，一人一琵琶，便能将古今故事、人世悲欢演绎得淋漓尽致，让她深感着迷。

顾桎看出了她的心思，便托人打听了一番，在苏杭城中寻到了一位极负盛名的女夫子——沈先生。

沈先生年轻时曾是江南一带最有名的评弹艺人，后来年纪大了，便不再登台，在城中一所书院中设帐授徒，专教琵琶和评弹唱曲。

她收徒极为挑剔，非有天资者不收，非有恒心者不收，因此门下学生并不多，但每一个拿出去，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手。

顾桎带着羲禾登门拜访那天，沈先生正在后院给几只画眉鸟喂食。

她听明来意后，目光在羲禾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让她伸出手看了看指骨，然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手型倒是不错。先试三日，能跟上就跟，跟不上，我也不耽误你的功夫。”

羲禾就这样成了沈先生的学生。

每日清晨，羲禾便带着青果、红枣和栗子，准时出现在书院中。

沈先生教琵琶，从最基本的指法学起——勾、挑、抹、剔、托、擘、撮、轮指。

每一项指法，都要反复练习上千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才能在弹奏时随心所欲地表达情感。

羲禾学得极其认真，沈先生示范一遍，她便默默记在心里，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直到指尖发红、发烫，也不肯停下来。

沈先生教了这么多年学生，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认真且聪慧的弟子。

羲禾的理解力极强，许多技法她只需点拨一二，羲禾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更难得的是，她弹奏时带着一种天然的灵气，仿佛她指尖流淌出的音符，本就属于她身体的一部分。

沈先生嘴上不夸，但教得却越来越用心，有时甚至忘了时辰，直到窗外天色擦黑，才恍然发觉已经多教了一个多时辰。

顾桎得知羲禾正式开始学琵琶后，便派人从库房中取来了一架琵琶，送到了书院。

那架琵琶通体选用上等的紫檀木制成，面板用的是放置了数十年的老桐木，音色浑厚而清亮，共鸣极佳。

琴头上镶嵌着一块温润的白玉，琴轸则用牛角打磨而成，做工极为考究。

沈先生看到那架琵琶时，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拿在手中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意味深长地看了羲禾一眼，道：

“你这夫君，对你倒是舍得。”

同期在沈先生门下学习的，还有七八位女弟子，年龄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出头不等。

她们对这位新来的同窗都充满了好奇。

这位新来的夫人，容貌生得极美，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便很难忘记的好看；

性格却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

学琵琶学得极快，别人需要练上三五天的指法，她一两天便能掌握。

而且弹奏出来的音色干净清亮，仿佛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

然而，随着学习的深入，大家也渐渐发现了这位新同窗的“短板”。

羲禾在琵琶技艺上的进步可谓一日千里，但在作词作曲这一方面，却暴露出了明显的不足。

她写的字实在称不上好看。

笔画虽然努力工整，但结构松散，缺乏章法，像是初学者刚握笔时写出来的字。

而她作的曲词，虽然在立意上颇有灵气，但在格律、押韵和平仄上，却常常出现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有一次她交了一首自己填的词，沈先生看完后，沉默了良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复杂眼神看着她，道：

“你这词……意境是好的，但这押韵，押得实在是……很有创意。”

羲禾自知短板，也不气馁。

每日从书院回来后，她便缠着顾桎教她练字、品鉴诗词曲赋。

顾桎也不推辞，每晚在灯下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临帖，逐字逐句地替她讲解曲词的格律和韵脚。

羲禾学得认真，进步也快，不过半月余，她的字便有了明显的改善，虽然还谈不上好看，但至少结构工整、笔画清晰，不再像从前那般松散无力。

她作的曲词，虽然偶尔还会在格律上出一些小差错，但比起最初，已经进步了许多。

沈先生看到她的作业时，虽然嘴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尚可”。

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欣慰，却没有逃过羲禾的眼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羲禾每日往返于别院和书院之间，生活简单而充实。

她沉浸在琵琶和评书的世界中，对外界的一切都不甚关注。

以至于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同期有一位女弟子，已经偷偷观察了她很久。

那位女弟子名叫周锦棠，是苏杭本地最大丝绸商周家的独女。

周家在苏杭经营丝绸生意已有三代，家底殷实，在本地颇有声望。

周锦棠是周老爷和周夫人的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养成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她不喜欢女红刺绣，不喜欢琴棋书画，偏偏喜欢骑马射箭、爬树掏鸟窝，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周夫人为此愁白了头发，生怕女儿这副性子将来嫁不出去，便硬是将她送进了沈先生的书院，指望沈先生能帮她“涵养涵养性子”。

然而，周锦棠来了书院之后，非但没有被“涵养”好，反而成了书院中一众先生的头疼对象。

她上课打瞌睡，下课就往外跑，布置的功课能拖就拖，拖不了就随便糊弄。

沈先生教琵琶，她学了三天，指法还没练熟，就开始自己瞎弹，还美其名曰“即兴创作”。

沈先生被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幸好周老爷和周夫人会做人。

每逢节日便给书院送厚礼，又好言好语地拜托沈先生多加包涵，否则周锦棠早就被辞退八百回了。

周锦棠自己对学琵琶也没什么兴趣。

她之所以还愿意每天来书院，完全是因为在家里待着太无聊，来书院至少还能看看热闹。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听到了羲禾练琴。

那天她迟到了，百无聊赖地坐在回廊下等下课，忽然听到隔壁练功房传来一阵琵琶声。

那曲子她从未听过，曲调清丽婉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动和韵味，仿佛山涧清泉流淌，又仿佛林间微风拂过。

她不由自主地被那琴声吸引，循着声音走到练功房门口，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个正在专心练琴的身影。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羲禾。

从那以后，周锦棠便多了一项新的乐趣——观察这位新来的同窗。

她发现这位同窗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练琴练得最认真，沈先生教别人的时候，她就在角落里默默地练指法，从不偷懒。

她的样貌是她从未见过的漂亮，那种漂亮不是张扬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温润的、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的美。

她的性格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很客气，从不与人争执。

她学琵琶学得很快，弹奏出来的曲子很好听。

好听到让周锦棠这个对琵琶毫无兴趣的人，都忍不住想多听几首。

周锦棠越想越觉得，这个人，真招人喜欢，她想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