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润色
山长的私花园藏在书院最深处的角落,平日里少有人来。
园中遍植桑树,正值枝叶葳蕤的季节,满目皆是深浅不一的绿意。
园子中央有一座小小的茅草亭,亭中置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面上落了几片被风带来的桑叶,安静而清幽。
顾桎牵着羲禾的手,沿着鹅卵石小径穿过桑林,将她带到这座亭子前,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惬意:
“此处静谧,不会有人打扰。你在这里练琵琶。”
羲禾环顾四周,满目绿意,耳边只有风声和鸟鸣,确实是练琴的好地方。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红枣递来的琵琶,又套上青果递来的玳瑁指套。
轻轻拨了几下琴弦试了试音色,便开始练习今日沈先生新教的曲子。
琴声在桑园中缓缓流淌开来。
那曲子是一首江南小调,旋律婉转悠扬,带着水乡特有的柔美和温润。
羲禾的指法经过这些日子的刻苦练习,已经比初学时纯熟了许多。
虽然偶尔还会在个别复杂的指法上略有停顿,但整体的流畅度和表现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初学者的水平。
她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琴弦上,阳光透过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
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随着她身体的微微摆动而轻轻颤动。
顾桎倚在亭柱上,双手抱臂,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羲禾身上,看着她专注于琴弦的侧脸,
看着她因为弹到高亢处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看着她因为顺利通过一段难度较高的指法而不自觉地舒展开来的嘴角,
心中涌起一种复杂而充盈的情绪——有骄傲,为她惊人的进步和天赋;
有痴迷,为她沉浸在音乐中时那份浑然天成的美丽;
还有一种柔软而温暖的满足感,为能够拥有这样一个人,能够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做她喜欢的事。
然而,这份宁静而美好的心境,却不由自主地被方才那个插曲搅动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在院中,那个姓周的姑娘看向羲禾时那种毫不掩饰的目光——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
但那些目光,从未像今日这般,让他感到如此不悦。
他心中冷笑了一声——看来栗子上报的消息果然没错,那丫头确实存了不该存的心思。
不过,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敢动到他的人面前来,真是不知死活。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对着侍立在桑林边缘的陆铮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那暗卫无声地抱拳一礼,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桑园,领命而去。
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甚至连桑树上的鸟雀都未曾惊动。
羲禾弹完一遍,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指,抬起头,看向顾桎,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和不确定:
“桎哥哥,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比昨天进步一点?”
顾桎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她那副期待表扬的小表情上,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赏:
“很棒。进步很快。这一段轮指的转换,比昨日流畅了许多。
曲子的情感也表达得很到位,比单纯追求技巧的弹奏更有感染力。”
羲禾得到他的肯定,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但她很快又收敛了笑意,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拉住他的衣袖,央求道:
“那桎哥哥,你今晚再教我填词好不好?我今日特别喜欢这首曲子,想把它的词填出来。
可是我一个人写的话,押韵和平仄肯定又要出问题。
你帮帮我好不好?今晚无论怎样都要把这首词填出来!”
顾桎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依赖的眼睛,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他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和宠溺:
“好。下午我把事务理一理,早些回去陪你琢磨曲调、填词。”
羲禾得到他的承诺,开心得差点从石凳上蹦起来,连忙低头收拾琵琶和指套,连声催促道: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不练了不练了!回去填词要紧!”
顾桎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一抹无奈而纵容的笑意。
回到别院后,羲禾难得地没有再去摸琵琶。
而是翻出了自己平日里记曲词的本子,趴在书案上,将那首曲子的旋律在脑海中反复过了几遍,试着将心中感受到的画面和情绪转化为文字。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她写了半阕词,念了一遍,觉得不满意,划掉重写;
又写了半阕,再念一遍,还是觉得不对味,又划掉重写。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桌面上已经堆了好几个被揉成团的纸球。
她咬着笔杆,皱着眉,盯着面前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稿纸,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夜幕降临,书房中的灯火被一一点亮。
顾桎处理完手头的事务,推开书房的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羲禾趴在书案上,面前摊着一堆被揉皱的纸团,手中握着笔,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嘟着,一副和那张稿纸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模样。
他不由得轻轻笑了一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顺手拿起她面前那张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稿纸,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语气温和地道:
“卡在哪儿了?”
羲禾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将笔塞到他手中,指着稿纸上那句被她划掉重写了三遍的句子,苦恼地道:
“这一句,我想写月光洒在湖面上的感觉,但写来写去都觉得太直白了,没有那种……那种意境。
你帮我看看,该怎么改才好?”
顾桎接过笔,低头看了一遍她写的半阕词,沉吟了片刻,然后提笔。
在她那句“月照西湖水”旁边,改了几个字,变成了“月浸西湖水”。
他又在下一句“风过柳梢头”后面,补了半句“风过柳梢头,花影碎,暗香浮”。
羲禾凑过去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月浸西湖水’……一个‘浸’字,比‘照’字有画面感多了!还有‘花影碎,暗香浮’——对!就是这个感觉!我想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她兴奋地拿起稿纸,反复念了几遍,越念越满意,然后转头看向顾桎,眼中带着满满的崇拜和依赖:
“桎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随便改几个字,整首词的意境就完全不一样了!”
顾桎看着她那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欢喜,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低声道:
“是你底子打得好,我只是帮你顺了顺气口。”
羲禾却摇了摇头,认真地道:
“不是的,如果没有你帮我,我可能写到明天早上也写不出满意的词来。”
她说着,又往他身边挪了挪,将稿纸摊在两人中间,拿起笔,指着后面的空白处,仰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明亮的光芒。
“那接下来这几句,你教我写吧。我说我的想法,你帮我润色,好不好?”
顾桎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心里充盈着满足。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拿笔的手,带着她,在稿纸上缓缓落笔。
灯火下,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投射在书房的墙壁上,如同一幅静谧而温馨的剪影。